陆征骁嗓音低哑。
“凌晨两点一刻。”
沈初音干笑两声,把手往口袋里一揣。
“表坏了吧,我这算的是格林威治时间。”
陆征骁懒得听她瞎扯。
他上前一步,单肩扛起人就往外走。
沈初音被顶得胃里一酸,干脆像条咸鱼一样挂在他肩上,手还不老实地捏了捏他后背硬邦邦的肌肉。
“陆团长,你这属于暴力妨碍国家重点工程进度,明天机床要是转不起来,你拿头去填?”
陆征骁一巴掌拍在她屁股上,力道不轻不重。
“少给老子扣大帽子,秦司令发了话,你今晚要是再不闭眼,明天就把我这团长撤了,老实待着。”
男人的步伐稳当,军靴踩在水泥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沈初音打了个哈欠,懒得折腾了,任由他把人扛回大院。
……
清晨七点。
数控攻关车间里弥漫着浓重的机油味。
赵铁军眼珠子熬得通红,蹲在机床边抽旱烟。
烟雾缭绕中,他那张老脸绷得像块生铁。
刘铁柱和张师傅围着控制柜转圈,两人眼底全是红血丝。
苏玉瑶抱着那卷新打好孔的牛皮纸带,站在读取器旁边不敢动。
霍星野蹲在门口嗑瓜子,脚边落了一地瓜子皮。
门被推开。
沈初音走进来,一手扶着后腰。
昨晚在机床底下趴了三个小时,骨头缝都在泛酸。
霍星野扔了手里的瓜子皮,凑上前。
“初音姐,你这腰怎么了,昨晚回去磕着门框了?”
沈初音横他一眼。
“少废话,纸带装上没?”
苏玉瑶赶紧上前。
“装好了,就等您来按开关。”
赵铁军把烟头扔在地上碾灭,站起身拍了拍裤腿。
“沈总工,这加了什么缓冲代码的纸带,真能行,这破机器今天不会再犯羊癫疯了吧?”
张师傅跟着点头。
“是啊,昨天那动静太吓人了,这要是再来一次,咱们好不容易磨出来的c3级丝杠就真报废了。”
沈初音走到控制面板前,拿起一块干抹布擦了擦手。
“行不行,跑一圈不就知道了,都退后。”
刘铁柱赶紧拉着张师傅往后退了两步。
“大家伙都让让,这祖宗要是犯抽,铁屑能崩瞎眼。”
赵铁军搓着手。
“沈总工,要不你戴个安全帽?”
沈初音手搭在绿色启动键上。
“不用,它今天必须听话。”
按下按钮。
吧嗒。
控制柜里传出继电器吸合的脆响。
步进电机发出一阵低沉的嗡鸣。
光电读取器开始工作,发出嗒嗒嗒的节奏声。
牛皮纸带一点点往里卷。
工作台开始平稳移动。
苏玉瑶翻开记录本,大声念出第一行数据。
“x轴进二十。”
工作台稳稳停住,一分不差。
“Y轴退五。”
刀架走位准确。
刘铁柱咽了口唾沫,眼珠子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根丝杠。
“这前面都没问题,关键是后面那个二十八赫兹的换向点,昨天就是在那儿撞的车。”
赵铁军手心全是汗,大嗓门压得极低。
“老天爷保佑,别抖。”
纸带继续卷动。
“Z轴下刀。”
刀头靠近高锰钢毛坯件。
刺耳的金属切削声骤然响起。
铁屑飞溅,在车间昏黄的灯光下闪着黄澄澄的光。
那是钨钢刀头和高锰钢硬碰硬的动静。
霍星野站直了身子,连瓜子都不嗑了。
“真切进去了,这刀走得够稳的。”
苏玉瑶声音发颤,双眼紧盯纸带。
“准备换向,倒数三、二、一!”
光电读取器读到那段加了缓冲代码的纸带。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昨天就是在这个位置,机床像发了疯一样狂抖,差点把整个车间给拆了。
步进电机发出沉闷的嗡鸣声。
刀架在半空中突然顿了一下。
赵铁军大喊出声。
“完了!又要撞了!”
话音刚落,刀架并没有像昨天那样剧烈摇晃。
它顺着一个平滑的弧度,稳稳地拐了个弯。
没有刺耳的尖啸。
没有疯狂的震动。
电机的声音依然低沉平稳。
刘铁柱一巴掌重重拍在自己大腿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过去了!它没抽筋!”
张师傅双手使劲搓着工装裤。
“顺毛驴管用了!这软饭喂到它胃里了!”
赵铁军长出了一口气,抬手抹了一把脑门上的冷汗。
“吓死老子了,这破机器还真吃这一套。”
纸带还在不停地走。
刀头在毛坯件上反复游走。
一圈又一圈。
一层又一层。
金属屑簌簌往下掉。
沈初音靠在控制柜上,打了个哈欠。
“苏玉瑶,还有几行代码?”
“最后十行!”
苏玉瑶声音里透着兴奋。
“Z轴提刀。”
刀架稳稳升起,离开工件表面。
“x轴归零,Y轴归零。”
工作台平稳退回原位。
咔哒。
纸带走完最后一段,光电读取器停止工作。
机器停止运转。
车间里只剩下大功率风扇呼呼转动的声音。
所有人都盯着工作台上那个零件。
那是一个炮塔座圈的缩比三维曲面模型。
表面光洁如镜。
没有任何手工打磨留下的粗糙纹理。
沈初音走过去,从帆布包里摸出千分尺,卡在零件边缘测了一下。
“误差零点零零五,特优。”
全场安静。
足足三秒钟,车间里没人说话。
只能听见粗重的喘息声。
赵铁军一拍大腿,嗓门直冲屋顶。
“成了!咱们造出带脑子的机床了!”
张师傅摸着那个零件,手都在抖。
“老子干了三十年钳工,没见过这么平的曲面,这机器比老子的手还准!”
刘铁柱冲过去抱住张师傅。
“咱们不用手工搓了,这玩意能自动干活!”
霍星野一脚踹翻了旁边的废料桶,发出巨大的哐当声。
“初音姐牛批!这破铁疙瘩真成精了!”
沈初音把千分尺扔在桌上,揉了揉发酸的后腰。
“行了,把图纸和纸带封存,准备批量加工总参的单子。”
赵铁军满面红光,兴奋得直搓手。
“我这就去军区给秦司令报喜,我看省城研究所那帮人以后还敢不敢在咱们面前翘尾巴!”
正说着,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保卫科科长气喘吁吁地冲进来,军帽都跑歪了。
“厂长,沈总工,不好了!”
赵铁军脸一沉。
“大清早的嚎什么丧,没看见咱们正高兴吗!”
保卫科科长指着大门方向。
“省城物理研究所的人来了,带了两辆大卡车,把咱们厂大门给堵了!”
赵铁军愣住。
“老丁?他来干什么,昨天不是刚把激光器借给咱们吗?”
保卫科科长直喘气。
“不是老丁,是那个李副所长。”
“他说咱们昨天借激光器,把他们最核心的激光管弄坏了。”
“还说咱们那套干涉仪改装方案,是偷了他们所里还没公开的绝密课题,现在带了保卫干事来查封咱们车间!”
赵铁军勃然大怒。
“放他娘的屁!老子这就去扒了他的皮!”
沈初音冷笑一声,把手里的干抹布扔在桌上。
“偷绝密课题?他算个什么东西,也配碰瓷。”
她转身往外走。
“走,去会会他,我倒要看看,他今天打算怎么从咱们厂里竖着走出去。”
霍星野抄起墙角的铁棍跟上。
“初音姐,打哪个部位不犯法?”
沈初音头也没回。
“只要还留着一口气喘,随便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