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中旬,林浩在酒店厨房干满了三周。
三周的时间让他对这两个字有了全新的认识。在厨师学校,精确是老师嘴里的标准——肉丝火柴棍粗细,油温七成热,盐少许糖适量。在酒店厨房,精确是备料单上的克数、保鲜膜上的日期标签、冰柜里每盒半成品的摆放位置。罗师傅有句没明说的话林浩慢慢品出来了——厨师学校教你做菜,酒店厨房教你做不出错。
但不出错很难。
第一次犯错是入职第十一天。
那天下午三点多,午餐高峰刚过。林浩在案板台前切完最后一单备料——猪肉丝,红色砧板。他放下刀,把切好的肉丝装盒、盖保鲜膜、贴标签、放进冰柜。然后他拿了一块湿布擦案板台——擦到一半的时候冷菜间的师傅过来借一把削皮刀,他侧身去刀架上取。取完递过去,回身继续干活——他拿起一块绿色砧板,把一筐刚从初加工区送来的青笋摆上去开始切丝。
青笋切到第三根的时候,罗师傅从灶台那边走过来了。
他站在案板台旁边没说话。林浩余光看到他,手停了一下。
罗师傅伸手摸了一下红色砧板的表面。然后他看了一眼林浩手下的绿色砧板——青笋正在上面被切成丝。
红色砧板切完生肉,消毒了吗?
林浩的心一下子沉下去了。他刚才擦案板台的时候只擦了台面——红色砧板用完了他随手推到一边,没有消毒就直接把绿色砧板摆上去了。两块砧板挨着,绿色砧板的底面贴着红色砧板的边缘。
没消毒。我——
整块绿色砧板上的青笋全部扔掉。罗师傅的声音跟平时一样平,砧板底部可能接触了红色砧板表面的生肉残留。青笋是做凉菜的——不经高温杀菌。
林浩把那筐青笋端到垃圾桶旁边倒掉了。半筐青笋,三四斤重。他蹲下来把绿色砧板搬到清洗池,用消毒液泡了五分钟,刷了三遍,竖起来沥干。
回到案板台前的时候他发现罗师傅已经把那块红色砧板也搬走了。灶台到案板台之间不到三米的距离,罗师傅走过去又走回来,两块砧板,他一块都不会放过。
记下来。罗师傅经过他身边的时候说了两个字。
林浩从口袋里摸出那本调味记录本,翻到反面——他在入职第三天开始用反面记错误。他写了一行字:换砧板前必须消毒。红绿之间不能挨着放。
写完他又加了一句:生肉砧板用完立刻消毒,不要等。
第二次犯错更严重。
入职第十八天。那天预约客量比平时多了两桌——一个商务团加一个婚宴包间。备料单是头天晚上根据预约算好的,林浩照单备料。但中午高峰开始之后他发现牛肉丝的消耗速度比预想的快——鱼香肉丝和水煮牛肉两道菜同时被点了十几次,备料单上他只按标准量备了六份牛肉丝,到十二点半就用完了。
他在案板台前愣了几秒——订单还在刷,水煮牛肉的备料没了。他赶紧从冰柜里取了牛肉出来化冻,但牛肉冻得硬邦邦的,用微波炉解冻最快也要三分钟,再切丝又得五分钟。八分钟。高峰期八分钟断一道菜。
水煮牛肉断了九分钟。前厅经理冲到厨房门口的时候脸是白的——包间的客人在催菜,催了三次。
水煮牛肉呢?九分钟了!
罗师傅站在灶台前没回头。他看了林浩一眼——那一眼很短暂,林浩觉得比被骂更难受。
化冻的牛肉出来之后林浩用最快的速度切完了备料送过去。罗师傅接过来没说话,开灶做了。出品的时候一切如常——客人吃了没抱怨,前厅经理也没再追过来。
但那天下午收档之后,罗师傅把林浩叫到了灶台旁边。
备料量怎么算的?
按备料单。单子写六份我就备六份。
预约单上商务团和婚宴包间同时开餐——你看了没有?
看了。但备料单是头天晚上排的,我照着备——
备料单是死的,你人是活的。罗师傅从灶台下面的抽屉里拿出一叠前厅的预约单翻到当天的页面,商务团八人桌,菜单里预点了水煮牛肉。婚宴包间十人桌,菜单里也预点了水煮牛肉。两桌同时开,你光算散客的点单量够吗?
林浩看着预约单上的两行字。他备料的时候只看了备料单——备料单是头天晚上按预约总客量算的标准量。但商务团和婚宴包间的菜单是提前定好的,这些预点菜的量他没有加进备料单里。
团餐和包间的预点菜单要单独加算。散客按标准量备,团餐按菜单加量。罗师傅把预约单放在案板台上,这个道理你下次记住了?
记住了。
记住了没用。写下来。
林浩掏出记录本,翻到反面。他写了两行字:团餐预点菜单要单独加算备料量。散客和团餐分开算。
写完他停了一下,又加了一行:备料单是参考,不是圣旨。动脑子。
罗师傅看了一眼他写的东西,没说话,转身继续擦灶台。
这两次犯错之后,林浩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天晚上回到宿舍,他翻出那本调味记录本——正面是菜谱和调味比例,从厨师学校带到现在的四十八页。反面是错误日志,入职之后新写的。每一天下班之后他坐在下铺把当天犯的错误抄一遍——不只是在脑子里记,是用手一笔一笔写。写完第二天早上上班前再看一遍。正面四十多页菜谱和调味比例,反面十七页错误和纠正。他每天晚上写完一面翻到另一面。
错误日志写到第十七页的时候,罗师傅注意到了。
那天下午四点多,厨房没什么活。罗师傅坐在灶台旁边的铁凳子上喝茶——不锈钢保温杯,茶色浓得发黑。林浩在案板台前整理第二天的备料单,拿着前厅的预约单一桌一桌核对预点菜的量。
罗师傅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他的目光扫过案板台上林浩摊开的那本记录本——正面朝上,能看到一页菜谱。罗师傅没说话,但目光停了两秒。
你那本子——
林浩把本子翻到反面给他看。错误日志。每天记一遍,第二天上班前看一遍。
罗师傅看了看反面的内容。一页一页翻——砧板消毒、备料量计算、标签漏贴、保鲜膜没盖紧……全是小错。有些错他抓过,有些他没抓到但林浩自己发现了。
他翻了三四页,合上本子还回去。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然后他站起来,把茶杯放在灶台上,走到八号灶前面——那是四口主灶之外的一口备用灶,平时不开。
过来。
林浩放下本子走过去。
罗师傅从冰柜里取了一盒嫩豆腐、一袋牛肉末、一罐豆瓣酱和一小瓶花椒面。他把这些东西放在八号灶旁边的备料台上。
麻婆豆腐。用这口灶做。
林浩看着八号灶。灶台跟四口主灶一模一样——德国进口,火力比厨师学校猛一倍。他之前只在案板台前切备料,从来没有在酒店的灶台上正式炒过菜。试菜那天不算——试菜那天梁师傅在旁边看,压力不一样。
现在?
罗师傅没回答。他走到旁边拉了把铁凳子坐下来,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茶。
这就是的意思。
林浩深吸了一口气。他系紧围裙带子,打开灶台阀门——蓝色火舌喷出来,锅底瞬间烧到发白。他倒了一勺油进锅,等油面开始起烟。
下豆瓣酱。酱入锅的一瞬间油花四溅——火太大了,酒店灶台的油温上升速度比学校灶台快了将近一半。他的手被溅了一滴热油在虎口上,他没缩,右手拿勺快速推了三下把豆瓣酱炒匀。
下牛肉末。牛肉末入锅后要快速炒散——但在大火上肉末凝结的速度也快,他必须比在学校的时候更快地把肉末划开。铲子下去推了四下,肉末散开了,但有一小团还没完全炒开。他没时间去管,直接把牛肉末推到锅边——
下豆腐。他一手端着豆腐盒一手扶着锅沿,嫩豆腐滑进锅里。推。不能翻——翻会碎。他拿勺子背轻轻推了两下让豆腐均匀裹上酱汁。
勾薄芡。芡汁沿着锅边淋下去——量要多一点,因为火大收汁快,少了挂不住。他凭经验调了量,心里没底。
撒花椒面。出锅。
端盘的时候他看了一眼——豆腐完整,表面红油裹着花椒面,牛肉末大部分酥散,有一小团没炒开的不明显。卖相可以。
他端到罗师傅面前。罗师傅放下保温杯,从旁边的筷子筒里抽了一双筷子。他夹了一块豆腐放进嘴里。嚼了两下。
林浩站在灶台前面,两只手垂在身侧。他注意到虎口上那滴热油灼出的微微刺痛。厨房里很安静——其他灶台都熄了火,排烟罩的风机也停了。只有远处初加工区的水龙头还在滴水,一滴一滴地响。
罗师傅咽下去。放下筷子。
一个字。
林浩的手指微微松了一下。他自己可能没意识到刚才攥紧了。
罗师傅站起来,把铁凳子推回墙边。他走到灶台前看了一眼八号灶——锅壁上还有一点残留的芡汁。他拿起抹布擦了一下,又看了一眼林浩。
芡汁淋少了。火大要多两成。下次注意。
说完他拎着保温杯走了。
林浩站在八号灶前面,看着罗师傅的背影拐进了冷菜间的方向。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虎口上有个小红点,是刚才豆瓣酱入锅溅的热油。
那天晚上他在记录本反面的第十七页写完当天的错误——芡汁淋少了,大火要多两成——之后,翻到正面在鱼香肉丝后面加了一行小字:酒店灶火力=学校灶x2,所有跟时间相关的动作都要提前半拍。
十月底,林浩在酒店厨房做满一个月。罗师傅开始在闲的时候偶尔让他用八号灶练手。算不上正式的上岗培训,只是罗师傅喝完下午茶之后的十分钟或者收档之前的二十分钟。罗师傅不会说来,我教你——他只会在某天下午茶喝到一半的时候突然说,然后从冰柜里取一样食材放在八号灶旁边,自己坐回铁凳子上端着茶杯看。
有一次他让林浩炒回锅肉。林浩下蒜苗的时候火候过了——蒜苗叶子发蔫,颜色从亮绿变成了暗绿。罗师傅看了一眼盘子,没说行也没说不行,只说:蒜苗下锅翻两下就出。不是三下,两下。
还有一次他让林浩做干煸四季豆。林浩炸四季豆的时候油温控制得不错,但出锅前加干辣椒和花椒炝锅的时间差了半拍——花椒在油里多待了两秒,整道菜带着一丝苦味。罗师傅尝了一口,放下筷子。
花椒什么时候下?
油温上来之后——
油面开始冒细烟的时候。不是冒粗烟。罗师傅说完继续喝他的茶。
林浩在记录本上记下来:花椒下锅时机=油面冒细烟。早了不出味,晚了发苦。
十一月第二周的一个下午,罗师傅喝完茶之后没说。他把八号灶点着了,自己站在灶台前面。
你看。
他往锅里倒了一勺油。油热之后他没看油面——他在听。油在锅里刚开始响的时候是一种细密的滋滋声,像蚂蚁在铁皮上爬。然后声音变了——滋滋声变成了噼啪声,像很小的鞭炮。罗师傅在噼啪声开始后的第二秒下了花椒。
听到没有?
噼啪声。
这是油温到点的信号。看烟不准——油的品种不同冒烟温度不同,厨房里今天用的油和明天用的油可能不是同一批。但声音是准的——不管什么油,到了适合下料的温度,声音都一样。
他让林浩站到灶台前面。锅里的油在噼啪作响。
你听。
林浩侧着耳朵。噼啪声密集但不炸——像很小的气泡在油里一个接一个破裂。他之前炒菜一直看油面的烟度判断温度,从来没注意过声音。
听多了你就不需要看烟了。罗师傅关了火,眼睛一次只能看一个锅,耳朵能同时听两口灶。以后你管两口灶的时候,靠耳朵。
林浩站在灶台前面,看着锅里的油慢慢安静下去——噼啪声渐渐消失了,只剩最后几个零星的气泡声。
那天晚上他在记录本正面写下了新的一行:听油声判温——滋滋声低油温,噼啪声下料点。写完他看了一遍正面和反面的内容——正面四十多页菜谱和调味比例,反面十七页错误和纠正。两边加起来,大概就是他这几个月全部学到的东西。
他合上本子,放在枕头边上。走廊里有人经过,脚步声远了。手机屏幕已经自动息屏了——他不知道看了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