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林晨在中央厨房的会议室里开了一场会。
这场会他酝酿了两周。会议室坐了八个人——林晨、林枫、林浩、杨帆、徐鹏、周小敏、小宇,还有阿伟。八个人把十平米的会议室挤得满满的,空调开到了最低还是有人额头冒汗。
林晨没有先说话。他站起来,在白板上画了一个图。
图的左边是五家快餐店的名字——中区店、南区店、cbd店、宝安店、龙华店。图的右边是晨枫·雅。中间画了一个圆圈,圆圈里写着两个字。
我们现在有六家店。林晨指着白板说。五家快餐,一家高端。六家店在用两套完全不同的运营体系——快餐用中央厨房的标准流程,高端用林浩的个人标准。两套体系跑在同一个品牌下面,但互相之间没有打通。
他画了两条线,从五家快餐店连到中央厨房,又画了一条线从晨枫·雅连到林浩。
现在的问题是,他停了一下,六家店已经超出了我一个人能管的范围。快餐五家店的数据我每天还在看,但看和管是两回事。看是发现问题,管是解决问题。我现在能看,但管不过来。
高端这边呢?杨帆问。
高端这边更麻烦。林晨说,杨帆你管前厅,林浩管厨房,但你们俩之间的协调靠什么?靠嘴说。杨帆你跟林浩说今天有三桌客人点了陈皮鲍鱼,出菜间隔要调,林浩你说收到,然后呢?然后你俩各自记在各自的笔记本上,第二天对不上。
杨帆想了一下。确实有这个问题。昨天我跟他说的出菜节奏,今天他又按他自己的节奏来了。
所以,林晨在白板上的圆圈里写了四个字——管理公司。
我打算成立一家公司,叫晨枫餐饮管理有限公司。这家公司不开店,只做管理。六家店的采购、品控、人事、财务、品牌,全部由管理公司统一管。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林枫先开口。管理公司和店铺的关系是什么?
管理公司是母公司,每家店是子公司。林晨在白板上画了六个小圆圈,连到中间的大圆圈。六家店各自独立核算,但统一管理。管理公司收每家店营收的百分之五作为管理费,用来覆盖总部的人力、系统、培训、品牌推广等费用。
百分之五够吗?周小敏问。
现在够了。林晨说。六家店月营收加起来大约两百七十万。百分之五是十三万五。十三万五够养一个总部——我、林枫、你、小宇、阿伟,加上管理公司的行政和财务。等店数多了,管理费的比例可以降到百分之三到百分之四。
那高端餐厅呢?林浩问。高端餐厅的管理模式和快餐不一样。
不一样。林晨说。所以管理公司下面要设两条线——一条是快餐线,一条是高端线。两条线的管理逻辑不同,但共享管理公司的后台——采购、人事、财务、品牌。
他在白板上画了两条平行线,一条写着晨枫快餐,一条写着晨枫·雅。两条线从管理公司出发,分叉,各自延伸。
快餐线的负责人是我和林枫。高端线的负责人是林浩和杨帆。两条线之间不交叉,但数据是共享的。快餐线的营收、成本、利润、翻台率,高端线的营收、成本、利润、客单价,全部在管理公司的系统里看得到。
会开到一半的时候,小宇举了手。
管理公司成立之后,我的角色是什么?他问。
林晨看着他。你是管理公司的数据总监。
数据总监?小宇愣了一下。
对。六家店的数据以后全部由你负责监控。快餐线的出餐速度、翻台率、会员复购率、每道菜的点单率和损耗率,高端线的客单价、出菜间隔、回头客比例、酒水占比、每道菜的点单率和满意度——所有数据每天汇总到你这里,你做分析,出周报。发现问题报给我,不要等我来问。
小宇想了一下。这和现在做的事有什么区别?
区别在于,现在你只是看数据,报数据。以后你要在数据里发现问题,提出解决方案。林晨说。比如,龙华店的调味偏差你发现了,但你只是报给我龙华店调味偏差。以后你要报的是龙华店调味偏差,建议林浩去巡店一次,时间建议安排在周三午市之后。发现问题只是第一步,提出解决方案才是完整的一步。
小宇点了一下头。明白了。
还有,林晨转向林浩,管理公司成立之后,你的角色也要变。
林浩看着他,没有说话。
现在你是六家店的主厨——五家快餐加一家高端。快餐的出品标准是你定,但日常执行靠你的五个徒弟。高端的菜品是你做,但出菜节奏和阿伟配合。管理公司成立之后,你的角色从六家店的主厨晨枫的技术总监。技术总监不管六家店的日常出品,管的是标准。标准写好了,流程跑通了,日常出品交给徒弟和阿伟。你只做三件事——研发新菜、制定标准、培训新人。
林浩沉默了几秒。那高端的出菜呢?每天晚上的菜不是我出?
高端的核心菜品由你出。林晨说。但不是所有菜。阿伟已经跟你学了两个月摆盘和出餐节奏,陈皮鲍鱼和冰粉鹅肝他已经能独立出了。松露回锅肉和花椒和牛肋条还是你出。以后每道菜都做成标准手册,阿伟能出的菜交给阿伟,你不能出的才你出。
为什么?
因为你不能把高端餐厅的全部出菜压力都扛在自己身上。林晨说,你扛得住一天,扛不住一年。你生病了呢?你请假了呢?你不在的那天,高端的客人就不吃饭了?标准化不是取代你,是让你的能力可以被复制。复制得越多,你的时间就越值钱。
林浩想了一下。好。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新菜的研发由我完全说了算。你提方向,但菜品怎么做、用什么食材、怎么摆盘,由我定。
本来就是这样。林晨说。你做菜,我算账。这是我们从第一天就定好的规矩。
管理公司要做的头一件事,是把财务理顺。
之前六家店的财务是混在一起管的。快餐五家店的营收、成本、利润全部汇入一个账户,高端餐厅的营收也进了同一个账户。支出也是从一个账户里出——房租、食材、工资、水电、维修,全混在一起。
周小敏之前提过好几次要分开核算,但林晨一直没动。原因很简单——六家店混在一起的时候,林晨可以在快餐的利润里补贴高端的亏损,不需要单独批预算。但这个做法在店数少的时候可以,店数多了就不行。一家店亏了,不知道是哪家亏的,亏在哪里,为什么亏。
从下个月开始,林晨在会上宣布,六家店的财务全部独立核算。每家店有自己的损益表、资产负债表和现金流量表。管理公司收百分之五的管理费,剩余的利润归各店。快餐线和高端线之间不互相补贴。
那高端的亏损怎么办?林枫问。第一个月亏十五万,第二个月可能还亏。高端线没有利润,管理费也收不出来。
亏损由管理公司承担。林晨说。管理公司的资金来源是快餐线的管理费。第一个月,快餐五家店的总营收大约两百万,管理费百分之五,就是十万。高端亏损十五万,管理公司贴五万。第二个月如果高端亏损缩小到十万,管理公司刚好打平。第三个月如果高端开始盈利,管理公司就开始有结余。
如果第三个月还没盈利呢?杨帆问。
那管理公司就继续亏。林晨说。但亏损的节奏必须是递减的。第一个月亏十五万,第二个月亏十万,第三个月亏五万。如果亏损不是递减的,说明高端的模型有问题,要停下来复盘。
递减到什么时候打平?周小敏问。
三个月。林晨说。三个月之内打平。打平之后开始盈利。盈利之后的管理费从百分之五提到百分之八。
百分之八会不会太高了?林枫问。
不高。林晨说。行业平均是百分之六到百分之十。我们百分之五起步,是给店铺留利润空间。等高端线跑通了,整体利润上来了,管理费提到百分之八是合理的。
财务理顺之后,接下来是品牌规范。
林枫在会上拿出了一份文件,封面写着晨枫品牌管理手册(草案)。
这是我上周写的。林枫说。手册里有三个部分——视觉规范、服务规范、出品规范。
他翻开第一页,视觉规范。
快餐线和高端线的视觉系统完全分开。快餐线用的是红色和灰色的组合,字体是思源黑体,Logo是两个字加一个枫叶图形。高端线用的是深灰色和金色,字体是思源宋体,Logo是晨枫·雅三个字加一条细线。两条线的菜单、名片、打包袋、围裙、工牌,全部按照各自的标准来,不能混。
为什么不能混?小宇问。
因为品牌。林枫说。快餐的品牌认知是快、便宜、好吃。高端的品牌认知是慢、精致、值。如果快餐的打包袋上出现了高端的Logo,或者高端的服务员穿了快餐的围裙,客人的认知就会混乱。Logo不是品牌,客人心里的印象才是。印象一旦混乱了,重建比新建还难。
林晨在旁边点了一下头。这正是他想说的话。
林枫翻到第二页,服务规范。
快餐线的服务规范是三个字——快、准、稳。快是上菜快,准是点单准,稳是出品稳。高端线的服务规范也是三个字——但不一定是哪三个字。
你定。林晨说。
杨帆在旁边开口了。我有三个字。
所有人都看向她。
留、白、雅。杨帆说。留,是留白。服务不要过度,不要推销,不要催促。客人需要的时候出现,不需要的时候消失。白,是干净。桌面干净,餐具干净,空气干净,连说话的声音都要干净——不大声、不急促、不带情绪。雅,是优雅。从进门到出门,每一个环节都要让客人觉得舒服,不是被服务的舒服,是自己待着的舒服。
林晨想了一下。这三个字比我想的好。
不是我一个人的想法。杨帆说,是我在瑞吉酒店的时候总结的。高端服务做的是减法,不是加法。减掉多余的动作,减掉多余的客套,减掉多余的打扰。留下的才是好的。
林枫在白板上写了三个字:留、白、雅。然后在下面又写了三个字:快、准、稳。
两条线的服务规范,两套完全不同的逻辑。
财务和品牌定下来,还有一个缺口——人。
之前六家店加上中央厨房,总人数是四十七人——五家快餐店每家七人,高端餐厅十二人,中央厨房五人。管理公司成立之后,需要增加三个岗位:财务一人,行政一人,品牌运营一人。
财务我来找。周小敏说。我认识一个做餐饮财务的,之前在海底捞华南区做过成本核算。
行政呢?
行政可以在招聘网站上招。林枫说。要求不高,做过餐饮行政就行。
品牌运营呢?林晨问。
品牌运营我有一个想法。林枫说。不招全职,招兼职。品牌运营的工作量不大,主要是维护大众点评、小红书、微信公众号。这些事不需要一个全职的人来做,一周十个小时够了。找一个懂社交媒体的兼职,月薪三千到四千。
林晨想了一下。品牌运营先不招。我们自己管。大众点评我来看,小红书你来发,微信公众号周小敏来写。等量大了再招人。
会开完已经晚上八点。林晨让其他人先走,他一个人留在会议室里。
他坐在折叠椅上,看着白板上的图。六家店,两条线,一个管理公司。这是他从程序员转型做餐饮以来,画的最大的一个架构图。
在t厂的时候,他画的是系统架构图——服务器、数据库、负载均衡、缓存层、消息队列。每一层都有自己的逻辑,每一层之间的接口都有明确的定义。现在他画的是组织架构图——快餐线、高端线、管理公司、财务、行政、品牌。每一条线都有自己的逻辑,每一条线之间的接口也需要明确的定义。
管理公司和店铺之间的接口是什么?是管理费。店铺和管理公司之间的接口是什么?是数据。管理公司看得见每家店的数据,才能管得好。看不见数据,管理公司就是一个空壳。
他站起来,又看了白板一眼。管理公司能跑起来,说到底就两样东西——每店的数据必须透明,出品标准必须统一。快餐线和高端线是两套逻辑,但只要品牌不串,六家店就能管成一个整体。他合上笔记本,关了灯,走出会议室。中央厨房的走廊很安静,只有冷库的压缩机在嗡嗡响。他推开门,走到停车场,掏出车钥匙。
手机震了一下,是苏婉发来的消息:会开完了?
开完了。
结果怎么样?
管理公司成立。六家店统一管理,两条线独立运营。
听起来像你在t厂做的项目。苏婉回了一条。
林晨笑了一下。他发动车,开出了停车场。深圳湾的夜色从车窗外滑过去,摩天大楼的灯光在水面上拉成长长的线。
他想起在t厂的时候,每次做完一个系统架构设计,陈博士都会问他一个问题:这个架构能撑多大规模?
他当时的回答是:撑到下一个架构升级之前。
现在的答案也差不多。管理公司的架构能撑六家店,可能能撑十家店。但如果开到二十家、三十家,这个架构就要升级。不过那是以后的事。现在要做的,是把六家店管好。
车开到小区门口,他停了一下。手机又震了,是杨帆发来的消息:林总,今天有一个客人留了一段话。
什么话?
他说:我在深圳吃过很多餐厅,但只有你们家让我觉得时间是慢的。
林晨看了这条消息,想了一下,回了两个字:
记住。
他收起手机,把车开进地下车库。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他从b2按了17楼。电梯门合上的时候,他在电梯的镜面里看到了自己的脸。
三十八岁的脸。比三十五岁被裁的时候胖了一点,比在t厂写代码的时候黑了一点。额头上有两条纹路,是这两年操心操出来的。但眼睛比以前亮了,嘴角比以前松了。
管理公司。两条线。一个品牌。
他从程序员到餐饮人,用了三年。从一家快餐店到六家店,用了三年。从六家店到管理公司,用了三个月。
速度不快,但方向是对的。
电梯到了17楼。门开了,他走进走廊,掏出钥匙开门。苏婉在客厅里看书,乐乐已经睡了。客厅的灯很暗,暗到刚好能看清书上的字。
他换上拖鞋,走到沙发旁边坐下来。
你看起来没那么紧张了。苏婉说。
是吗?
嗯。之前你每天回来都要看半小时数据。今天你回来先喝了一杯水。
林晨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水杯。他甚至不记得自己倒了水。
管理公司成立了。他说,六家店,两条线,一个品牌。
听起来像又开了一家公司。
不算又开了一家公司。林晨说,是把六家店的事串起来管。六家店是六个点,管理公司是串点的线。点没连成线的时候,每个店各管各的,信息不通,标准不一,问题也看不到。连成线之后,六个点就是一个整体。
苏婉合上书,看着他。你在t厂做系统架构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样说的?
林晨想了一下。差不多。只不过那时候管的是服务器,现在管的是餐厅。服务器不会说话,餐厅会。
苏婉笑了一下。餐厅会说话?
客人说的话,就是餐厅在说话。林晨把水杯放在茶几上。今天有一个客人说,他在我们这里觉得时间是慢的。这句话比任何数据都有用。
为什么?
因为数据告诉你发生了什么,但客人的话告诉你为什么发生。客单价九百二,数据告诉你每个客人花了多少钱。但客人说时间是慢的,告诉你他为什么愿意花这么多钱。
苏婉看着他。你真的变了。
哪里变了?
以前你看数据,现在你看人。
林晨想了一下。数据也看,人也看。不矛盾。
苏婉站起来,关了客厅的灯。黑暗中只剩窗外的城市灯火。
早点睡。她说。明天还有六家店要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