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浩的婚宴结束后的第二天,林家在晨枫·雅包了一个小厅,请两家人一起吃了一顿早饭。
不是什么正式的安排。是林浩的妈前一天晚上说的,明天早上一家人一起吃个饭。周小敏在旁边说,那就在店里吃,我让厨房准备。林浩说,不用准备,我自己做。
第二天早上八点,林浩站在厨房里做早餐的时候,林晨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他一会儿。
林浩穿了一身便装,灰色t恤和黑色运动裤,围裙还是那条用了两年多的蓝白格子围裙,左下角有一小块洗不掉的油渍。他正在煎鸡蛋,两只手各执一口锅,左边的锅煎溏心蛋,右边的锅煎太阳蛋。溏心蛋是给妈做的——妈喜欢溏心的,蛋黄要流,蛋白不能焦。太阳蛋是给周小敏的妈做的——亲家母不喜欢流心蛋黄,要全熟但不能老。
灶台上的火不大,蓝色中带着一点黄。林浩翻锅的动作很轻,鸡蛋在锅里翻了一个面,蛋白朝下蛋黄朝上,油花滋滋响。
林晨看了一会儿,转身去了前厅。
前厅的小厅里摆了两张圆桌。林浩的爸妈坐在一张桌旁,林旭一家三口坐在另一张。林枫带了老婆和孩子,坐在靠窗的位子。苏婉带着乐乐坐在林晨旁边。周小敏的爸妈来得晚一些,周小敏扶着她妈进来的时候,她妈手里拎着一个红色的塑料袋,里面装的是从老家带来的红薯干。
小敏说你们这里有红薯,但我说我们老家的红薯干跟这边的不一样。她妈把塑料袋放在桌上,声音不大,但说得很认真。你们尝尝。
林浩的妈站起来接过塑料袋,看了一眼里面的红薯干,说了一句:这个好,我老家也做这个。
两个妈对视了一下,笑了。
早餐是林浩一个人做的。八菜一汤,但不是婚宴那种规格,是家常菜。清粥四碗——白粥两碗、小米粥一碗、南瓜粥一碗。小菜六碟——酱黄瓜、腐乳、咸蛋、花生米、酸豆角、拌海带丝。热菜四道——葱油拌面、煎饺、蛋炒饭、蒸肠粉。汤一道——番茄蛋花汤。
菜不多,但每一样都做得细致。葱油拌面的葱油是现熬的,小葱在油里炸到微焦,焦香和油香混在一起,面条筋道,酱汁挂在面上。煎饺是林浩自己包的,皮薄馅足,底部煎得焦黄,一口咬下去汤汁迸出来。蛋炒饭用的是隔夜的冷饭,蛋花炒得碎,米粒分明,每一粒都裹着蛋香。蒸肠粉是周小敏做的,米浆在蒸盘上摊薄,蒸两分钟出锅,淋酱油,撒葱花,滑嫩得像豆腐。
乐乐坐在小桌上,面前是一碗白粥和一碟酱黄瓜。他吃了一口粥,抬头对苏婉说:妈妈,粥好甜。
那是米的甜味。苏婉说。你浩叔熬粥的时候放了很少的水,米多水少,粥就甜。
乐乐想了一下,又吃了一口。然后他把酱黄瓜夹起来,在粥里蘸了蘸,再放到嘴里。
好吃。他说。
苏婉笑了一下,没有说话。
林晨坐在大桌旁,面前是一碗小米粥和一碟花生米。他吃得很慢,一口粥一口花生米,像在数数一样。他看了一眼对面——林浩的妈在喝白粥,她喝粥的速度比所有人都快,三口喝完一碗,然后去添第二碗。林浩的爸在吃蛋炒饭,他吃蛋炒饭的时候不说话,眼睛盯着碗,筷子一夹一口,节奏很稳。
周小敏的妈吃的是南瓜粥,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在嘴里含一会儿。她旁边的周小敏在给她夹菜,夹一块煎饺放在她碗里,她看了煎饺一眼,用筷子夹起来咬了一口,然后点了点头。
林浩在厨房里忙着出菜,周小敏在厨房和前厅之间穿梭,一道菜一道菜地端。林枫在旁边帮忙,他端不了菜——他端菜的手不稳——但他负责倒茶和收碗。
吃完早餐,两家人坐在小厅里喝茶。林浩的妈和周小敏的妈坐在沙发上,两个人从红薯干聊到了老家的菜地,从菜地聊到了养鸡,从养鸡聊到了过年要杀几只鸡。林浩的爸坐在旁边听,偶尔插一句我们那边的鸡比你们那边的大。周小敏的爸不说话,他在看窗外的深圳湾,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深圳的海真大。
林旭在旁边笑了一下。叔,那不是海,是湾。海在那边。他指了指更远的地方。
差不多。周小敏的爸说。都是水。
上午十点,两家人在晨枫·雅门口拍了一张合影。
照片是林枫拍的。他让所有人站在门口的招牌下面,晨枫·雅三个字刚好在头顶。林浩和周小敏站在中间,林浩的妈站在林浩左边,周小敏的妈站在周小敏右边。两个爸站在最外侧。林晨和苏婉站在后排,乐乐站在苏婉前面。林旭一家三口站在林晨旁边,林枫的老婆和孩子站在另一边。
拍照的时候,乐乐突然说了一句:浩叔,你今天没有穿西装。
林浩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的t恤。穿西装做饭不方便。
那你昨天为什么要穿?
因为昨天是结婚。林浩说。
那今天是什么?
今天是过日子。周小敏在旁边接了一句。
乐乐想了一下,点了点头。过日子不用穿西装。
所有人笑了。林枫按下快门的时候,所有人都在笑。
下午,两家人陆续离开了。林浩的爸妈坐林旭的车回老家,周小敏的爸妈坐周小敏弟弟的车去深圳北站。林浩和周小敏站在店门口送人,周小敏的眼眶红了一圈,但她没有哭。她是在后厨切菜的时候偷偷红了一圈,切完菜出来的时候眼睛已经恢复正常了。
店里安静下来之后,林晨和林枫坐在小厅里喝茶。苏婉带乐乐去了旁边的商场买文具——乐乐明天要上学,作业还没写完。
茶喝到第二壶,林枫开口了。
哥,你昨天在婚宴上说的那段话,妈回去之后一直在念。
哪段话?
就是你说的,几年前林浩还在迷茫那段。
林晨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他没有说话。
妈说,她没想到你还记得那时候的林浩。林枫的声音低了下来。她说她一直以为你不了解林浩。你在大厂做程序员,林浩在电子厂打工,两个世界的人。她觉得你帮林浩是因为他是你侄儿,不是因为你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
林晨把茶杯放回桌上。我不是因为他是我侄儿才帮他的。
我知道。但妈不知道。林枫说。你昨天说的那段话,让她知道了。
林晨没有接话。他看着窗外,深圳湾的海面在下午的阳光下泛着银光,几只白色的鸟从海面上掠过。
林浩在电子厂那会儿,我去看过他一次。林晨说。那是冬天,东莞的冬天阴冷阴冷的。我在工厂门口等了十分钟,林浩穿着蓝色工服出来,手上全是机油,指甲缝里是黑的。他看到我的时候笑了一下,说哥你怎么来了。我说过来看看你。他带我进了工厂食堂,给我打了一份饭,饭里只有两片肉。他把自己的肉夹到我碗里,我说我不吃,他说你吃吧我天天吃。
林枫没有说话。
那时候他眼睛里没有光。林晨继续说。手上的动作是重复的,一天重复几千次,不需要思考,也不需要判断。他的脑子比手闲得多,但脑子闲着比手闲着更难受。他知道自己在浪费时间,但他不知道怎么离开。他不是不想走,是看不到路。
后来你给他指了路。
不是我指的。林晨说。是他自己走的。我只是告诉了他有几条路可以走,他选了厨师。从他进厨师学校那天开始,每一步都是他自己走的。切菜、颠锅、考厨师证、进五星酒店、出来做晨枫的主厨、带五个徒弟、做到出品总监。这些事我一件都没有帮他做。
林枫想了一下。但如果没有你,他连路都看不到。
林晨说。所以我昨天说那段话,不是因为他是我侄儿。是觉得——人有时候需要有人帮他看到路。看到路之后怎么走,是他自己的事。但得先看到。
他停了一下。
训练营、那本书、持股计划。说到底都是同一件事。
林枫看着他,没有马上接话。过了一会儿才说:但你有没有想过,谁来帮你看到路?
林晨想了两秒。苏婉。
还有呢?
还有我爸。林晨说。我当年被裁的时候,是他说的那句话——回来就行,家还在。那句话比任何模型都管用。
林枫没有再问。他站起来,把茶壶里的剩茶倒掉,重新烧了一壶水。
客厅很安静。水壶里的水在慢慢变热,发出细微的咕嘟声。窗外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透进来,在桌面上画出一道道横线。
林晨靠在椅背上,看着桌面上的光影。三年前在东莞电子厂门口,冷风从铁门缝里灌进来。林浩穿着蓝色工服站在流水线旁边,眼睛里没有光。现在他站在花门下面,身边是周小敏。眼睛里有光了。
水壶里的水开了。蒸汽从壶嘴冒出来,像一股细小的白烟。
林枫倒了两杯新茶,递给林晨一杯。
他说。
我觉得持股计划是对的。
林晨看了他一眼。你昨天不是说你确定
昨天是在算账。林枫说。今天是在看人。
他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是热的,热气从杯口冒出来,模糊了他的视线一秒。
你帮林浩看到了路。现在你在帮晨枫的二十三个人看到路。
林晨没有说话。他端着茶杯,看了一眼窗外。深圳湾的海面在远处静静地铺开,阳光照在水面上,像无数细碎的金子。
他想起了一件事。
前天晚上,婚宴结束之后,他在收拾桌椅的时候,乐乐跑过来说了一句话。乐乐说:爸爸,浩叔以后会一直开心吗?
他当时说了什么来着?
会的。
他说了。
但他现在想改一个答案。会的。因为他找到了自己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