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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多书院 > 都市言情 > 傻子根 > 第4章 俏寡妇的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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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翠花是在第四天夜里开始疼的。

起初她以为是吃坏了肚子。她捂着腹部在床上翻了个身,把枕头压在小腹下面,想着忍一忍就过去了。但那股绞痛感越来越烈,像有人拿手在她肚子里拧,一层一层地拧。

她蜷缩在床上,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嘴唇咬得发白。

忍到天亮,她实在撑不住了,踉跄着下床,扶着墙往村医赵老四家走。

赵老四给她把了脉,又在她肚子上按了按,捻着山羊胡说:“气滞血瘀,吃两副药就好了。”

两副药吃下去,疼得更厉害了。

张翠花躺在床上,脸色蜡黄,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隔壁的李婶来看她,吓了一跳,赶紧去请赵老四复诊。赵老四又开了一副药,这回剂量加了一倍。

还是没用。

三天了。

张翠花瘦了一圈,眼窝陷下去,嘴唇干裂起皮。她躺在床上,望着房梁,脑子里乱糟糟地转着一些念头——是不是真的像村里人说的那样,她命硬,克死了男人还不够,现在轮到她自己了?

门被推开的时候,她以为是李婶。

“婶,我没事,你回吧。”她的声音虚得像一缕烟。

没有人应声。

她费力地偏过头,看见门口站着一个高大的身影。

陈根站在那儿,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他手里攥着一把蔫头耷脑的野花,和之前那两把一模一样。

“姐。”

他的声音和平时不太一样。低了一些,沉了一些。

张翠花想坐起来,但腹部的绞痛让她刚撑起身子就又跌了回去。陈根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把花放在床头,蹲在床边,歪着脑袋看她。

“姐,你病了。”

“我知道。”张翠花闭上眼睛,“你回去吧,姐没力气跟你玩游戏。”

陈根没走。

他蹲在那儿,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看着她额头的汗,看着她发白的嘴唇,看着她因为疼痛而微微颤抖的眼睫。

他的手指动了动。

“姐,根娃跟你玩个游戏好不好?”

张翠花睁开眼,想骂他——都什么时候了还玩游戏。但她看见他的眼神,骂人的话就卡在了喉咙里。

那眼神和平时不一样。

说不清哪里不一样。还是一样干净,一样懵懂,但那干净底下,好像压着什么东西。

“什么游戏?”她听见自己问。

“医生游戏。”陈根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根娃当医生,姐当病人。根娃给姐治病。”

他说着,不等她回答,就把手伸进了薄被下面,按在了她的小腹上。

张翠花浑身一僵。

他的手很大,覆在她小腹上,像一块烧热的石头。掌心贴着她因为疼痛而冰凉的皮肤,热度一点一点地渗进去。

“陈根——”

“嘘。”他把另一只手的食指竖在唇边,表情认真极了,“医生看病的时候,病人不能说话。”

张翠花被他这副一本正经的样子弄得哭笑不得。她想推开他的手,但身上一点力气都没有。而且说实话,那只手的温度,确实让那种拧着疼的感觉缓和了一些。

她闭上眼睛,由他去了。

陈根的手在她小腹上慢慢移动。

他的手掌很热。丹田里的气顺着掌心渗出来,探入她的经络。他闭着眼,脑海里浮现出一条条红色的线——那是她体内的经脉。在关元穴附近,几根线条纠缠在一起,颜色暗沉发紫,像被打了结的丝线。

气滞血瘀。

赵老四的诊断没有错。但赵老四的药方里少了一味引子,药力到不了病灶深处,反而在表面堵住了,所以越吃药越疼。

陈根的拇指找到了关元穴的位置。

往下一寸半。

他按了下去。

张翠花“嘶”了一声,身体猛地弓起来。

“疼!”

“一会儿就不疼了。”陈根说,声音低低的,“姐信根娃。”

他的拇指在穴位上缓缓揉动。不是随意的揉,而是带着某种规律——顺时针三圈,逆时针一圈,力度由轻到重,再由重到轻。

张翠花咬紧了牙关。

但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那种像被人拧着的绞痛感,在他拇指的揉动下,一点一点地松开了。像一只攥紧的拳头,慢慢舒展开手指。

然后是气海穴。中极穴。归来穴。

他的手指沿着她的经络一路按压,每一处都精准得不可思议。力度、时长、顺序,没有一处是随意的。

张翠花的眉头渐渐松开了。

疼痛消退之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热的、酥麻的感觉。从他的掌心传过来,从穴位向全身扩散,像泡在温水里,像晒着三月的太阳。

她睁开眼睛,看向陈根。

他蹲在床边,低着头,专注地看着自己的手。额前的头发垂下来,挡住了半张脸。从她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见他高挺的鼻梁和微微抿着的嘴唇。

那嘴唇的线条,一点都不像个傻子。

“陈根。”她叫他。

“嗯?”

“你从哪儿学的这个?”

陈根抬起头,眼神恢复了那种孩子气的茫然:“学的啥?”

“这个。按穴位。”

陈根歪着脑袋想了想:“不知道。就是、就是觉得按这里姐会舒服。根娃也不知道为啥。”

他说得磕磕绊绊,表情困惑极了,好像自己也很奇怪为什么会这个。

张翠花看着他的眼睛。

干净。清澈。没有一丝杂质。

她移开目光,在心里骂自己多疑。一个傻子,能有什么来路?大概是真的瞎猫碰上死耗子,或者是从前在哪个游方郎中那儿看来的,记住了。

“姐。”陈根忽然开口。

“又怎么了?”

“你好些了吗?”

张翠花感受了一下。小腹不疼了。那种纠缠了好几天的绞痛,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久没有过的轻松感,像是从身体里卸掉了一块石头。

“不疼了。”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惊奇,“真的不疼了。”

“那根娃厉害不?”他凑近了些,眼睛亮晶晶的,像一个等着被夸奖的孩子。

张翠花看着他那张凑到跟前的脸。

浓眉。深目。鼻梁从侧面看过去像一道山脊。嘴唇微微嘟着,带着点孩子气的期待。

这么近。

近到能看见他睫毛的弧度。

“厉害。”她说,声音软了下来,“根娃厉害。”

陈根高兴了,咧嘴笑起来。他的手还放在她的小腹上,掌心贴着她的皮肤,没有要拿开的意思。

“姐的肚子软软的。”他说,手指在她小腹上轻轻按了按,“和根娃的不一样。”

他说着,另一只手掀起自己的衣摆,露出结实的腹部。蜜色的皮肤,肌肉块块分明,从胸口一直延伸到裤腰以下。他拍了拍自己的肚子,“姐你看,根娃的硬。”

张翠花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他露出的腹部上。

然后往下移了一点。

她猛地别过脸,耳根烧起来。

“把衣裳放下来。”她的声音哑了。

“为啥?”

“不为啥!让你放你就放。”

陈根“哦”了一声,把衣摆放下来,但手还放在她的小腹上没动。他的掌心贴着她的皮肤,手指微微曲起,像是在感受她呼吸的起伏。

屋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蝉鸣传进来,一声接一声。阳光透过窗纸,在地上落下一片模糊的光斑。灶房里的水缸滴着水,“嗒、嗒、嗒”的,像某种缓慢的心跳。

张翠花没有让他把手拿开。

她躺在那里,感受着他掌心的热度,感受着小腹深处那种被揉开的、松软的感觉。她的呼吸慢慢变得平稳,眼皮沉了下来。

快要睡着的时候,她感觉到他的手动了。

他的手指沿着她的小腹边缘慢慢往上划,动作很轻很慢,像怕惊醒她。指尖划过她的腰侧,划过她的肋间,停在了她心口下方的位置。

她的心跳猛地加速了。

“姐。”他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低低的,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东西,“你心跳又快了。”

“你把手拿开,它就不快了。”

“真的吗?”

“真的。”

他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把手拿开了。

张翠花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像是松一口气,又像是什么都没抓住的空落。

但下一刻,他的手落在了她的脸上。

他的手掌捧着她的半边脸,拇指在她的颧骨上轻轻蹭了蹭。

“姐瘦了。”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认真的心疼,“脸上都没有肉了。根娃明天给姐抓鱼吃。吃鱼长肉。”

张翠花的眼眶忽然就酸了。

她闭紧眼睛,不让那股热意涌上来。但她控制不住嘴唇的颤抖,控制不住鼻翼的翕动。

一个傻子。

一个傻子跟她说这种话。

她知道自己不应该当真。一个傻子说的话,能当真吗?

可是他的手那么热。他的拇指在她颧骨上蹭着,蹭得那么轻,那么小心,像是在碰一件怕碎的东西。

“陈根。”她叫他,声音闷闷的。

“嗯?”

“你知不知道……你说这些话,会让我心里很乱?”

陈根歪着头看她,眼神困惑:“啥叫心里很乱?”

“就是……”她咬了咬嘴唇,“就是我会想一些不该想的事。”

“啥是不该想的事?”

张翠花睁开眼,看着他。

他离她那么近。那张脸,那副身子,那双干净的眼睛,都在她面前。触手可及。

她伸出手,手指落在他脸颊上。

他的皮肤很烫。

她的指尖沿着他的下颌线慢慢滑下来,划过他的喉结,划过他的锁骨,停在他衣领的边缘。她能感觉到他脖颈上的脉搏在跳,一下一下的,沉稳有力。

“姐?”他的声音带着一点困惑,一点沙哑。

张翠花没有说话。

她的手从他衣领伸进去,贴在他胸膛上。

他的胸膛很烫。肌肉在她掌心下绷紧了,硬得像石头。他的心跳得比她想象的快得多,咚咚咚的,像一面被用力敲响的鼓。

“姐的手凉。”他说,但没有躲。他就那样蹲在床边,任由她的手贴在他胸口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是你的手太烫了。”张翠花说。

她看着他。

看着他那张英俊的脸,看着他微微发红的耳尖,看着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陈根。”她叫他。

“嗯。”

“你想不想……再玩一次上次的游戏?”

陈根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了下去。他摇摇头。

张翠花愣住了。

“为啥?”

“姐病了。”陈根说,语气认真极了,“病了要休息。玩游戏会累。根娃不跟病人玩游戏。”

他说着,把她放在他胸口的手拿下来,塞回薄被里,还给她掖了掖被角。

“姐睡觉。根娃守着。”

张翠花看着他那副一本正经的样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这傻子。

这傻子。

她伸出手,拽住了他的衣领。

“姐的病,你刚才已经治好了。”她说,声音低下去,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现在是别的游戏。”

陈根被她拽得低下头来,鼻尖差点碰到她的鼻尖。

近到她能看见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姐,”他的声音也低下来,低得像昨天在灶房里那样,“你说的游戏,是潭子里那种吗?”

“嗯。”

“可是姐上次说累了。”他歪着头,表情困惑,“姐累了,根娃就不玩了。王婶说,男孩子不能欺负女孩子。”

张翠花的心口猛地一酸。

她松开了他的衣领,手落在枕头上,攥紧了枕头边。她的眼眶红了,眼泪无声地从眼角滑进发鬓里。

“姐你哭了。”陈根的声音慌了,“姐你别哭,根娃是不是说错话了?”

他笨拙地伸手去擦她的眼泪,指腹在她脸上胡乱抹着,越抹越花。

“没有。”张翠花抓住他的手,按在自己脸上,“你没有说错话。你说得对,男孩子不能欺负女孩子。”

她把他的手贴在自己潮湿的脸颊上,闭上眼睛。

“你就这样待着。别动。”

“好。”陈根说,“根娃不动。”

他真的不动了。

手贴在她脸上,像一块温热的石头。掌心的温度一点一点地渗进她的皮肤里,把眼泪烘干。

张翠花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陈根。”

“嗯。”

“你明天来吗?”

“来。给姐抓鱼。”

“还有呢?”

“还有……”他想了想,“陪姐睡觉。”

张翠花睁开眼瞪他:“谁让你说这个了?”

“姐刚才说的呀。”陈根的表情无辜极了,“姐说‘现在玩别的游戏’,还拽根娃的衣裳。根娃懂的。翠花姐想跟根娃——”

“闭嘴。”

陈根把嘴闭上了。

但他看着她,眼睛弯弯的,里面藏着一点笑意。那笑意很浅很浅,浅得像潭水表面的一丝涟漪。

张翠花没有看见那一丝笑意。

她闭上眼睛,把他的手压在脸下面,像一个枕头。

“等姐好了,”她闭着眼说,“姐再跟你玩游戏。”

“好。”陈根说。

他的声音低低的,低得像是从胸腔深处传出来的。带着一点她听不出来的东西。

窗外,蝉鸣忽然停了。

村子里静了一瞬,然后远远地传来几声狗叫。

陈根坐在床边,一只手被张翠花压在脸下面,另一只手轻轻搭在她的小腹上。他的姿势没变,脸上那副憨傻的表情也没变。

但他的眼睛变了。

那双眼睛望着窗外的方向,望着周德厚家屋顶上冒出的炊烟,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那个雨夜的血,他爹被按在地上的身影,他娘把他推出门的那双手,还有那张被撕碎的血书上残存的字——

虎与村长……害我……

他闭上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眼神又恢复了那副干净懵懂的模样。

他低头看了看张翠花。

她睡着了。呼吸均匀,睫毛不再颤抖。她的手还攥着他的手指,攥得很紧,像一个怕被丢下的孩子。

陈根看着她的脸,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嘴唇轻轻碰了碰她的额头。

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姐。”他低声说,声音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等根娃把事办完了,天天跟你玩游戏。”

张翠花在睡梦中动了动,往他手心里蹭了蹭。

没有醒。

天色渐渐暗下来。

李婶端着粥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陈根坐在床边,一只手被张翠花压在脸下面,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那画面让李婶愣在门口。

“根娃,你在这儿守了一下午?”

陈根抬起头,冲她咧嘴一笑:“姐病了。根娃守着。”

李婶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是把粥放在桌上,转身出去了。走到院子里,她回头看了一眼屋里的灯光,摇了摇头。

“造孽哟。”

屋里,陈根把粥碗端过来,轻轻推了推张翠花的肩膀。

“姐,喝粥。”

张翠花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被他扶着坐起来,靠在床头。他舀起一勺粥,吹了吹,送到她嘴边。

“张嘴。”

张翠花张嘴,含住勺子。

粥是温的。不烫,也不凉。刚好能入口的温度。

她看着他认真吹粥的侧脸,忽然问了一句:“陈根,你是不是不傻?”

陈根吹粥的动作停了一下。

只是一下。

然后他抬起头,歪着脑袋看她,眼神困惑极了:“姐你说啥?”

张翠花看着他的眼睛。

干净。清澈。没有一丝杂质。

“……没什么。”她移开目光,“姐睡糊涂了。”

陈根咧嘴笑了,舀起第二勺粥,继续吹。

张翠花没有看见,他低下头的时候,眼睛里掠过的那一丝暗光。

那丝光转瞬即逝,像流星划过夜空。

而窗外,暮色四合。

有一个人影站在院门外的枣树后面,已经站了很久。

那人影看着屋里透出的灯光,看着灯下陈根喂粥的剪影,嘴角慢慢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傻子给寡妇喂粥,倒是新鲜。”

周虎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碾灭。

然后他转身走进夜色里,方向是周德厚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