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汇报完抽油车的情况,刻意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给李达康留出一个消化信息的时间。然后他才用一种更加谨慎的语气,把话题引向了重点:“还有,陈老那边也有新情况。他刚才当着很多人的面给育良书记打了电话,声音很大,周围的人都听见了。他让育良书记去找新来的省委沙书记,说要让沙书记亲自来处理这件事。他还说……还说让沙书记给他回电话,他就在这儿等着。”
这才是他真正要汇报的核心内容。什么抽油车出不来,什么工人情绪激动,那都不过是递到李达康面前的一个冠冕堂皇的由头罢了。在官场上混久了的人都懂,很多时候汇报工作的艺术就在于——你不能直接告诉领导他该怎么决策,那样太冒犯,显得你比领导还聪明;但你可以给领导提供一个完美的台阶,让他顺着台阶做出你希望他做的那个决策。抽油车出不来,这就是一个现成的、漂亮的、让任何人都挑不出毛病的台阶。
李达康听完抽油车的情况时,脸上还保持着那种惯常的冷峻和平静,没有任何明显的反应。但当听到陈岩石让高育良找沙瑞金这个细节时,他的表情终于出现了变化——那是一种极其细微的、转瞬即逝的变化,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嘴角的肌肉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波澜不惊的面孔。但在场的人但凡了解李达康的都知道,这个变化虽然细微,却足以说明一切。李达康改主意了。
“让陈老过去吧。”李达康用一种平静得近乎冷淡的语气说出了这句话,好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毫无关系的小事。但站在他身边的每一个人都听得出这句话背后的分量——这意味着今晚的拆迁行动,正式宣告中止。李达康认了,至少是暂时认了。
下面的人不敢隐瞒任何细节,如实补充道:“陈老已经进去了。是在祁副省长的陪同下进去的。”
这句话让李达康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难看。祁同伟终于还是下场了。这个人在整晚的大多数时间里都保持着一种令人恼火的中立姿态,说什么“不了解情况”“不方便发表意见”,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摆出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可陈岩石刚一搬出沙瑞金,他立马就变了脸,亲自扶着老头进了厂。这变脸的速度,连李达康都自叹不如。他当然明白祁同伟这么做的深意——谁守在陈岩石身边,谁就在沙瑞金面前占了先机。但明白归明白,被人当面摘了桃子,这口气还是让李达康觉得堵得慌。
一旁的梁项一听李达康说不拆了,又听说祁同伟和陈岩石已经进了厂区,登时就急了。他急得比李达康更甚,甚至说整个京州市最想拆大风厂的人就是他梁项也不为过。作为光明峰项目现在的实际负责人,梁项肩膀上扛着双重压力:一方面是李达康给的政绩压力——光明峰项目是李达康“强省会”战略的核心工程,能不能按期完工直接关系到李达康的仕途前景,李达康的压力传导到他梁项身上,那可是层层加码、毫不含糊的;另一方面,他自己还收了山水集团的好处。山水集团的钱不是白拿的,他梁项也不是丁义珍那种拿了钱不办事的混账东西——丁义珍收了好处之后就玩起了失踪,把烂摊子丢给别人收拾,那种没品的事梁项自认为是做不出来的。他既然拿了山水集团的钱,就得替人家把活儿干利索了,这是他的“职业道德”。可眼下大风厂拆不掉,他的活儿就没法交代,这让他怎么坐得住?
“达康书记,”梁项上前一步,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焦灼,“如果现在让老检察长进去的话,那今天晚上就真的拆不成了。您想想,陈老坐在推土机前面,祁副省长又站在他旁边,我们的人还怎么动?总不能当着副省长的面把一个七十多岁的老检察长从推土机底下拖走吧?这种事要是传出去,那可就全完了。”
李达康当然知道今晚拆不成了,他心里比谁都清楚。但到了这个份上,他还能有什么办法?陈岩石已经把沙瑞金的名号亮出来了,这意味着今晚的事情不再是京州市内部的事务纠纷,而是已经上升到了省委层面的政治博弈。在这种情况下,如果他还执意要拆,那就是不给沙瑞金面子,就是跟新来的省委书记对着干。他李达康在官场上混了这么多年,什么时候干过这种蠢事?
“见机行事吧。”李达康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里透着一股心不甘情不愿的无奈,像是一个被迫收手的赌徒,看着赌桌上的筹码被人扫走却无可奈何。他停顿了一下,又给自己找了一个合情合理的台阶来下:“油罐车出不来,这是实实在在的安全隐患。二十吨汽油还堵在库区里,谁敢冒险拆?万一拆迁过程中出了什么意外,谁负得起这个责任?所以现在停止拆迁,不是因为我李达康怕了谁,而是出于安全考虑,是对人民群众生命财产安全负责。”
他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把自己塑造成了一个以安全为重、以百姓为念的好书记形象。然后他又补充了一句,算是给自己留了最后一点面子:“如果让陈老过去的话,局面能稳住,不会出大的事情。现在稳定压倒一切,只要今晚不出乱子,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李达康说到这里,脑子里飞速地转了一圈。祁同伟和高育良下手快,一个在前面亲自扶着陈岩石进厂,一个在后面打了一圈电话运筹帷幄,叔侄俩配合得严丝合缝,已经把先机牢牢地攥在了手里。但他李达康也不能坐以待毙,在这件事上他必须做出反应,不能让高育良和祁同伟把所有的风头都抢了去。于是他话锋一转,对赵东来吩咐道:“给陈老准备一辆救护车,医疗队也要到位,万一陈老身体有个什么不适,要确保第一时间救治。记住了,最好的医生,最好的设备,全部给我调到现场来。”
赵东来连忙答道:“已经准备好了。医疗急救组在二十分钟前就已经到位了,救护车就停在外面,随时待命。”他心里暗暗庆幸自己有先见之明,早在陈岩石第一次冲到厂区的时候就安排了医疗保障,否则现在李达康问起来,他要是答不上来,那可就难堪了。
此时的大风厂内部,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在祁同伟的陪同和搀扶下,陈岩石走进厂区深处,从废墟中拖出那条破旧的竹凳,稳稳当当地放在了推土机的正前方。他理了理被夜风吹乱的衣襟,然后端端正正地坐了下去,面朝推土机,背对人群,像一尊被岁月打磨得棱角分明的老石雕。推土机的铲斗在他头顶上方两三米的地方高高悬着,只要操作杆一推,那钢铁巨口就会毫不留情地砸下来——但所有人都知道,那根操作杆今晚不会再动了。大风厂,今晚是铁定拆不掉了。
夜已经深了,十一月的京州,夜风里带着从光明湖上吹来的湿冷,穿透衣服直往骨头缝里钻。陈岩石毕竟上了年纪,七十多岁的人了,身上的棉衣并不厚实,在夜风里坐久了,寒意从脚底板一直往上蔓延。他努力让自己保持挺直的坐姿,但身体的自然反应骗不了人,那双枯瘦的手开始不自觉地微微发抖,肩膀也下意识地缩紧了一些。
祁同伟注意到了这个细节。他没有说什么,只是默默地把自己身上那件编号000001的警服外套脱了下来。这件警服代表的不仅仅是一个厅长的身份,更是整个省公安系统的最高权威象征。但此刻在祁同伟眼里,它不过是一件可以御寒的厚外套而已。他动作自然地走上前去,将警服轻轻地披在了陈岩石的肩头,还顺手把领口的位置掖了掖,确保能护住老人的后颈。
陈岩石感受到了肩头突然压上来的重量和温度,微微侧过头,看了一眼那件深色警服上醒目的编号,又抬眼看了祁同伟一眼。他没有说谢谢,但他也没有拒绝。这对陈岩石来说本身就是一个极大的态度转变——以他的脾气,换作平时,以他和祁同伟之间那段不愉快的过往,他多半会一把扯下衣服扔回去,梗着脖子说一句“我用不着”。但今晚他没有。今天的接触下来,他对祁同伟的感官确实好了不少,这个当年被他看不起的穷小子,如今已经成长为一个沉稳可靠、能在关键时刻站出来扛事的人物。虽然嘴上不说,但陈岩石心里的那杆秤,已经开始悄悄地往祁同伟那边倾斜了一点。
不过,倾斜归倾斜,陈岩石终究还是陈岩石。这个执拗了一辈子的倔老头,就算心里已经意识到自己当年对祁同伟看走了眼,也绝不会在嘴上承认半分。让他陈岩石低头认错?那比拆了大风厂还难。他这辈子对谁都认过错?对组织认过错?对领导认过错?都没有过。更何况是对一个当年被他棒打鸳鸯、硬生生拆散了自己女儿姻缘的年轻人?就算心里知道自己错了,他也会把这份后悔咽进肚子里,带进棺材里,绝不让第二个人知道。
祁同伟当然也没指望陈岩石会感激自己。他太了解这个老头了,给他披衣服是出于多重考虑:一方面是做给在场所有人看的姿态——我祁同伟对老同志是尊重的、是关心的;另一方面也是看在陈阳和陈海的面子上。不管他和陈岩石之间有多少芥蒂,陈阳是他生命中抹不去的一部分,陈海是他多年的老同学、小学弟,这份情谊是真实存在的,跟陈岩石无关。
眼下大局已定,木已成舟,大风厂的拆迁问题今晚不会有任何变数了。而李达康那边,也通过多个渠道的信息汇总,掌握了更多的关键细节——特别是陈岩石跟高育良打电话时的那副语气和措辞。“让沙瑞金给我回电话”“我等着他”——这种话不是随便什么人都敢说的,更不是随便什么人说了之后高育良就会乖乖去办的。一个退休的老检察长,用命令式的口吻让一个省委副书记去把新上任的省委书记从被窝里叫起来给自己回电话,这背后如果没有某种极为特殊的关系作为支撑,那是完全不可想象的。
李达康能坐到今天这个位置,脑子转得比谁都快。他把各个渠道传回来的信息碎片拼在一起——陈岩石的语气、高育良的态度、祁同伟一反常态的积极介入——得出的结论和高育良此前的推断完全一致:陈岩石和沙瑞金之间,一定存在着某种亲密的、不为人知的关系。而且从陈岩石打电话时那股子理直气壮的劲儿来看,这种关系恐怕还不是一般的亲密,极有可能是某种类似亲情的长辈和晚辈之间的紧密纽带。
得出了这个判断之后,李达康就不再说什么“见机行事”了。见机行事是在局势不明朗时的权宜之计,现在局势已经再明朗不过了,再扭扭捏捏地不肯表态,那就不是谨慎而是愚蠢了。他当即下达了明确而果断的命令,语气干净利落,没有一丝一毫的拖泥带水。
“消防警察留下,继续监控火场,确保不再发生复燃。其他所有参与拆迁的同志全部撤回来,一个不留。”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在现场的夜风中传出老远,“拆迁行动正式停止。陈老既然对群众做了承诺,我们就要兑现这个承诺。承诺这个东西,一旦说出去了,就是正府的诚信,不能打折扣。”
李达康这番话说得那叫一个正气凛然,在场的下属们纷纷点头称是,脸上带着心悦诚服的表情。但他们心里却忍不住在暗暗腹诽——刚才你可不是这么跟陈岩石说的啊。刚才你还说人家是“老百姓犯罪的挡箭牌”,还说“正府从来没有说过今晚不拆”,这才过去多长一会儿工夫,陈岩石就从“挡箭牌”变成了“政府的代表”?这风向转得也太快了,快得让人有点跟不上节奏。
梁项还是不死心,他是最不希望拆迁停止的人,没有之一。他往前凑了一步,用一种不依不饶的语气追问道:“李书记,就算陈老对群众做了承诺,可陈老毕竟只是一个退休的老同志,他代表不了正府。既然他代表不了正府,那我们就不应该替他去做什么承诺,也不需要把他的承诺当回事才对。要不我们再等等看?万一后半夜工人们的情绪平复下来了,我们还是有机会的。”
“你懂什么!”
李达康猛地转过头,毫不客气地怒怼了梁项一句,语气之严厉、态度之粗暴,让梁项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李达康平时虽然强势,但很少对下属如此疾言厉色,尤其是在公开场合。可此刻他显然已经没有了任何耐心,劈头盖脸地训斥道:“既然我们同意了陈老去替我们做工作,那从客观上来讲,他就代表了我,代表了正府!他在工人面前说的每一句话,都有正府的背书!你现在让我去否认陈老说过的话,那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吗?正府的诚信还要不要了?别说了,抓紧按照我的命令执行,一个字都不许打折扣!”
梁项被这一通劈头盖脸的训斥砸得哑口无言,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还是一句话都没说出来。他算是彻底看明白了,今晚这拆迁是绝对不可能再推进了,李达康的态度已经从“不甘心”变成了“彻底放弃”,甚至还带着一种急于撇清关系的焦灼。他只能不情不愿地转过身,迈着沉重的步子去执行李达康的命令,把已经开到厂区边缘的拆迁队全部撤回来。一边走,他心里一边对李达康涌起了一股更加深重的鄙夷。
这个李达康,变脸比翻书还快,他梁项在官场上混了这么多年,就从来没见过翻脸翻得这么利索的人。一开始是怎么说的来着?说陈岩石是“老百姓犯罪的挡箭牌”,那话说得多难听、多不客气啊。这才过去多长时间?连一个小时都不到,陈岩石就摇身一变成了他李达康和京州市正府的“代表”了。这前后的反差大得简直像两个不同的人说出来的话,中间连个过渡都没有,直接就无缝衔接了。也难怪丁义珍之前一直把“李达康的化身”挂在嘴边——丁义珍那小子虽然不干人事,但他看得还真准,李达康就是喜欢随时随地给自己找代表,需要你的时候你就是他的化身,不需要你的时候你连个屁都不是。
梁项暗暗庆幸自己之前没有把所有赌注都压在李达康身上,至少还给自己留了几条后路。这个人的脸变得太快了,你永远不知道他下一秒钟会站在哪个立场上,也永远猜不透他心里真正在想什么。跟这样的人打交道,不留后路就是死路一条。
等梁项走远之后,李达康把赵东来叫到跟前,脸上的怒气已经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峻而务实的神情。他问话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问一件例行公事的小事,但赵东来听得出来,这个问题里藏着的分量远比表面上看起来要重得多。
“蔡成功抓到了吗?”
今天的事情闹到这个地步,必须得有人出来承担责任,必须得有人来当这个替罪羊。大风厂的法人代表蔡成功,自然是这个角色最合适、也最顺理成章的人选。总不能对外说,鼓动大风厂职工对抗正府、对抗依法拆迁的幕后推手是陈岩石吧?一开始不知道陈岩石和沙瑞金的关系的时候,李达康确实是这样认定的,心里也是这样想的,话里话外也是这个意思。但现在既然知道了,那这个黑锅就绝不能再往陈岩石头上扣了。不光不能扣,还得想方设法地把陈岩石塑造成一个正面的、积极的、帮助政府做群众工作的形象。那么问题来了——既然陈岩石不是煽动者,那煽动者是谁呢?只能是蔡成功。
“正在抓,已经布控了。”赵东来回答得很快,快到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这个答案。他接着又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我们一直在努力”的表态意味,“刚刚还接到了相关的报警信息,说有人看到了蔡成功在京州活动的踪迹,我们的人已经赶过去核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