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把市委大院里的法国梧桐吹得呜呜作响,枯黄的阔叶打着旋儿砸在双层隔音玻璃上,发出极其微弱的“啪嗒”声。
室内开着足足的暖气,夹杂着李达康身上特有的浓烈烟草味与浓茶泛开的微苦气息,烘得人脑门子微微发涨。
李达康半截身子斜倚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沿,单手插在西裤口袋里,另一只手伸出一根食指,悬在半空中,直勾勾地指着梁项的鼻尖。
那动作霸道极了,眼神像鹰隼一般,瞳孔里收束着极具压迫感的光芒。
“你,可绝对不能再给我丢脸!”
这句话在空旷的办公室里盘旋,回音激荡。
梁项站在茶几前,后背的衬衫被冷汗浸得微微发凉,可随着李达康这句话落地,他那颗悬在嗓子眼的心脏,却像一颗重磅铅球般,“咚”的一声稳稳砸回了肚子里。
虚惊一场!真是天大的虚惊一场!
刚才李达康声色俱厉地痛骂丁义珍的时候,梁项脑门上的青筋都快炸开了。
他还真以为自己昨晚在山水庄园跟高小琴签的那份香港房产协议、以及转进自家老婆海外账户里的八百万港币,走漏了风声,被李达康的耳目给逮住了现行。
可现在瞧李达康这副捶胸顿足、恨铁不成钢的架势,梁项彻底把心放回了肚子里。
这位市委书记压根什么都不知道!
他不过是被丁义珍的暴雷和潜逃给吓破了胆,杯弓蛇影,在这儿借题发挥、敲山震虎罢了。
梁项暗自咽了口唾沫,嘴角微不可察地扯动了一下,心底升起一股子鄙夷与哂笑。
学丁义珍?
我梁项好歹也是在省建行摸爬滚打了十几年的老金融,天天过手几个亿、十几个亿的资金流水,我能像丁义珍那个土包子一样蠢?
丁义珍那叫什么?那叫饿死鬼投胎,没见过世面的泥腿子发了横财!
两头吃,两头拿,吃相难看到了极点。
一边收着山水集团天价的干股和洋房,答应替人家把大风厂的骨头给强拆下来;另一边呢?居然连蔡成功那个开破皮包公司的小瘪三送的几十万买烟钱都舍不得撒手!为了那仨瓜俩枣,硬是帮着蔡成功把生产线卡在大风厂里,拖着不让山水集团进场施工。
收了黑钱还不给人把事情办利索,贪得毫无章法,贪得毫无技术含量。这种两面派,在商海里叫不讲商业信誉,在官场上叫自掘坟墓,让人在非洲的小旅馆里拿枪顶着脑袋崩了,纯属自找的报应!
他梁项可不同。
他身上流着前省委政法委书记梁群峰的血,从小在省委大院的红墙底下看尽了各路权贵的起伏跌宕,他太清楚在汉东这片地界上,谁的钱能拿,谁的钱碰都不能碰。
山水集团是什么底色?
外头那些没见识的处科级干部,只当高小琴是个长袖善舞、靠美色上位的苏南阿庆嫂。可他梁项心里门儿清,高小琴背后站着的,是原省委书记赵立春的亲儿子赵瑞龙!
那才是汉东真正的通天大佛!
为了大风厂那几个要死要活的下岗纺织工,去得罪赵瑞龙手底下的提款机?除非脑子里灌了黄河水!
他梁项既然决定拿钱,那就只拿赵公子给的大头,拿得心安理得,拿得稳如泰山。至于蔡成功?蔡成功算个什么东西,连进他梁项家大门的资格都没有!
“李书记!”
梁项猛地挺起胸膛,脸上的横肉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眼神坚定得仿佛随时能为了京州的Gdp去堵枪眼:“我向您,向市委立下军令状!我梁项堂堂正正做人,干干净净做事,绝对不会学丁义珍那个丧心病狂的腐败分子!如果我在光明峰项目上伸手拿了一分钱不干净的利益,您随时撤我的职,把我送去检察院!”
这番话掷地有声,在厚重的窗帘间激荡。
李达康站在原地,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眼神深邃得像两口古井,半晌没有说话。
良久,李达康才极慢极缓地点了点头,嘴角浮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相信梁项?
李达康心里冷笑连连。他在这座名叫京州的泥潭里扑腾了多少年?从林城到京州,他见过太多满嘴马列主义、背地里男盗女娼的干部了。
梁项调到光明区才几天?身上那股子建行带来的铜臭味还没洗干净呢!他跟山水集团那些穿梭在各处高档会所的项目总监眉来眼去,真当市纪委是聋子,还是当他李达康是瞎子?
只不过,现在的光明区,是一座已经引爆了引信的火药库!
两百八十个亿的光明峰大盘被死死卡在半空中,每天光是银行贷款利息就得以百万计地往外淌。投资商天天堵在市委大门口要说法,省委沙瑞金书记的目光又像手术刀一样时刻在京州上空刮骨疗毒。
在这个节骨眼上,他李达康需要的是一个能冲上去顶雷、能把各方资本安抚住、能把大风厂那块硬骨头彻底嚼碎的恶犬!
只要梁项能把光明峰项目推下去,能把大风厂的地皮平整干净交出来,能让他李达康在省委常委会上交出一份耀眼的改革成绩单……
至于梁项贪不贪?
李达康并不在乎。或者说,在极其讲究“速度”与“政绩”的李达康眼里,适度的贪婪,反而是一种极其好用的控制缰绳。
当年在金山县,在林城,甚至在丁义珍出事前的光明区,他李达康不都是这么过来的?
养匪自重?不,他李达康是在“养腐干事”。
用最激进、最不合规矩的手法去撕开一条口子,让这些利欲熏心的爪牙去替自己干脏活、冲锋陷阵。等到政绩到手、大势已成的时候,如果这些爪牙手脚太脏被上面的纪委盯上了,大不了挥泪斩马谡,在常委会上拍桌子痛斥一番,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
“梁项啊。”
李达康叹了口气,慢步踱回沙发前坐下,身子往前倾了倾,两只胳膊肘撑在膝盖上,眼神里透出一股子让人捉摸不透的深沉:“口头保证,都是虚的。这样吧,今天在我的办公室里,就你和我两个人,咱们俩,定一个‘君子协议’。”
听到“君子协议”四个字,梁项心里猛然一跳。
“你是前线总指挥,光明峰项目的拆迁、招商、建设,由你全权抓总。”李达康的目光逼视着他,语气平缓却字字诛心:“只要你总指挥在工程推进、发展大局上出了问题,我李达康,作为市委书记,负政治责任!我去省委,去沙书记办公室,引咎辞职!”
梁项浑身剧烈地一震,眼睛瞪得滚圆。
引咎辞职?!
还没等他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李达康的声音陡然拔高,透出一股冷冽的肃杀:“但是!如果你手底下的干部队伍出了贪腐窝案,如果拆迁现场再闹出群体性流血事件,如果光明峰的进度被耽误了——梁项,我代表市委,唯你是问!”
李达康靠回了沙发背上,端起那只满是茶垢的瓷杯,低头吹了吹漂在面上的茶叶沫子。
这套“君子协议”的说辞,李达康用得太顺手了。
当年在绿藤,他跟那个后来被执行死刑的副市长武双岭说过一模一样的话;在林城开发区搞大开发,他和那个跳楼自杀的规划局长也签过类似的军令状;至于丁义珍,出事前李达康至少在三个公开场合的大会上,红着脸拍着胸脯说过“丁义珍出事我辞职”。
结果呢?
武双岭枪毙了,丁义珍死在非洲了,林城的局长烂在了泥里。
而他李达康,依然巍然不动地坐在省委常委、京州市委书记的宝座上,成了全汉东甚至全国皆知的“改革闯将”、“政治明星”,浑身上下干干净净,没有沾上一星半点的油污。
所谓引咎辞职,在政治语言里,不过是一张写给上级看的免责声明,是一道提前为自己筑起的防火墙。
然而,隔行如隔山。
梁项虽然出身官宦人家,但他大半辈子都在银行系统这种讲究契约与数字的地方混日子,哪里参得透李达康这种老牌政客在权术泥潭里打磨了几十年的高深心机?
在梁项听来,这番话简直就是一道免死金牌,是一张盖了市委大印的尚方宝剑!
李达康会真的辞职吗?笑话,堂堂省委常委,能为了一个光明峰总指挥辞职?
既然李达康赌上了政治生命,那就意味着,只要自己能把光明峰项目顶上去,天大的篓子,李达康也得咬着牙在省委帮自己捂着、盖着、顶着!
李达康这是在给自己彻底放权啊!
只要任务完成,在光明区这亩三分地上,他梁项想怎么腾挪,就怎么腾挪!这不就是传说中的“奉旨办差、便宜行事”吗?!
“李书记!”
梁项眼眶通红,猛地从沙发上弹了起来,立正站好,连右手都忍不住微微抬起,像是在宣誓:“今天当着您的面,这军令状我签了!您把这么大的政治前途押在我梁项身上,我梁项要是给您掉链子,我提头来见!”
李达康看着满脸涨红、像打了鸡血一般的梁项,眼中闪过一抹极其隐蔽的讥讽与满意。
落套了。
就像当年落进套里的武双岭和丁义珍一样,只要人有了野心,有了贪欲,哪怕是再明显的捕兽夹子,也会被他们当成通往云端的垫脚石。
“好,坐下,坐下说。”李达康抬了抬手,语气重新变得和风细雨,“有这股子冲劲,事情就成功了一半。”
两人相对而坐,各自捧着茶杯,心照不宣地笑了笑。
一个自以为手握尚方宝剑,找到了通往副厅、正厅的登天梯,还能顺理成章地大肆捞取山水集团的横财;另一个则自以为布下了完美的隔离墙,多了一条能撕咬硬骨头的恶犬,为自己的常委席位和政绩大厦添砖加瓦。
各怀鬼胎,却又严丝合缝。
李达康放下茶杯,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着,脸色逐渐凝重起来:“不过梁项啊,大风厂的事情,你可千万别掉以轻心。依我看,这件事情非但没有彻底解决,搞不好,还有可能反复,甚至……还有可能翻车呐!”
梁项正沉浸在即将升官发财的虚妄快感里,冷不丁听到“翻车”两个字,眼皮不由得跳了跳,有些迟疑地问道:“李书记,反复我能理解,毕竟工人们心里有怨气。但这翻车……不太可能吧?那两千万安置费可是市财政真金白银砸下去的,现在绝大部分工人都拿着存折回家了,大风厂的大门我们都给锁死了,还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李达康看着梁项那张写满盲目乐观的脸,心头忍不住一阵烦躁,暗骂了一句蠢货。
到底不如丁义珍那个油条通透!
丁义珍虽然贪,但对京州地面上的各路神仙脉络摸得一清二楚;而眼前这个梁项,脑子里除了钱和官帽子,对政治气候的敏感度简直低得令人发指!
翻车?
翻车的根源,就坐在省委宿舍大院的那栋老楼里!
陈岩石!
李达康每每想到这三个字,后槽牙就忍不住隐隐作痛。
成也陈岩石,败也陈岩石。
要是没有陈老头当年那一封封直通天庭的举报信,赵立春在汉东的盖子哪能被揭得这么快?
要不是借着陈老头在“一一六”当晚背着炸药包一般的形象,他李达康又怎么可能这么顺畅地搭上新任省委书记沙瑞金的线,在全省干部大会上树立起自己“雷厉风行、心系群众”的焦裕禄式光辉形象?
可陈老头是把双刃剑啊!
那老头子是战争年代爬死人堆出来的死硬派,脑子里除了当年的共产主义理想,半点现代市场经济的规则都装不进去。
他居然带着郑西坡那帮老弱病残,在家里搞什么“工人群体创业”,还要把大风厂的骨头重新拼起来,成立新大风公司!
陈岩石在背后撑腰,沙瑞金在天上看着,他李达康不仅不能阻拦,还得在媒体镜头面前堆着笑,满口答应给新公司找地皮、给政策。
可大风厂那帮工人是什么成分?
老实本分、有家有口的,拿了安置费早就进别的私营小厂打螺丝去了;真正留下来跟着郑西坡闹腾创业的,除了少数几个自命不凡的技术员,绝大多数都是之前护厂队里的刺头、光棍汉、以及高利贷缠身的赌徒!
指望这帮乌合之众去创业搞服装厂?
用脚后跟想都知道,要不了三个月,不仅新厂得黄,那帮人还得把政府大门堵个水泄不通,接着要维稳资金!
但这层政治风险,李达康没法明说。他总不能在下属面前公开抱怨老革命陈岩石在添乱吧?
李达康端起水杯抿了一口,目光森然地看着梁项,把话题巧妙地拐向了另一个方向:“除了工人,不是还有山水集团吗?”
梁项一愣:“山水集团?高总那边……不是一直盼着大风厂赶紧腾退吗?”
李达康把水杯重重地搁在茶几上,发出一声脆响:“梁项,今天我就跟你把底子全掏出来。”
李达康探着身子,压低了声音,语气极重:“市财政在现场垫付的那两千万安置费,可不是无偿救济!那是政府从公共财政预备金里临时抠出来的救命钱!这笔钱,必须要一分不少地给我收回来!”
“要是在财政年终决算之前收不回来,账面上挂着两千万的坏账缺口,对上、对下,我都没法交代!省纪委、省审计厅那帮眼睛长在头顶上的御史,会揪着这个小辫子,把大风厂的脓包扣在我李达康的脑袋上!”
梁项听到这里,小眼睛里顿时闪过一抹贪婪的精光。
收账?
管谁收账,那都是肥差啊!这里头只要资金一过手,在银行利息、滞纳金、过桥账户里倒腾倒腾,随便漏下几粒米,就够他梁项吃到撑!
不过,梁项心里还是有些发虚。
昨晚在山水庄园,他可是拍着胸脯跟高小琴保证过的,只要香港的房子和八百万港币一到位,光明区政府负责扫清一切障碍。要是现在扭过头去管高小琴要这两千万……
那位在赵公子面前说得上话的阿庆嫂,会不会当场翻脸,把自己受贿的事情捅出来?
梁项试探着咽了口唾沫,小声问道:“李书记,您的意思是……这两千万,从高小琴的山水集团账上强行划扣回来?”
李达康听到这话,气得太阳穴上的青筋直蹦,像看白痴一样瞪着梁项。
从山水集团收?
你梁项是猪脑子吗?!
全汉东谁不知道山水集团背后站着谁?谁不知道他李达康当年是给赵立春当过大秘书的政治亲信?
自打沙瑞金主政汉东以来,各路人马都在盯着他李达康,看他到底会不会为了向新朝效忠,反手去撕咬老领导赵立春的骨肉!
如果他李达康动用行政权力,强行从赵瑞龙的提款机里抢这两千万,那就是公然跟赵家彻底撕破脸皮,落下一个“背信弃义、卖主求荣”的天下骂名!
赵立春虽然退居二线去了全国政协,可余威尚在,中枢的关系盘根错节;沙瑞金初来乍到,局势扑朔迷离。在这种时候把赵家往死里得罪,那是嫌自己的政治寿命太长了!
李达康站起身,烦躁地在大理石地面上来回踱了两圈,最后一把扯过旁边的单人椅,直接拖到了梁项正对面,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
他盯着梁项,语气里充满了那种教小学生做算术题的无奈与焦躁:“梁项啊梁项,你在建行那些年,脑子都借给储户了吗?!”
李达康压着嗓子,几乎是一字一顿地传授着机宜:“谁让你直接去山水集团的账户里扒拉钱了?你动点脑子行不行?把这两千万,直接打进政府对那块地皮的土地整理和征收成本里去!算在拆迁配套补偿费的盘子里!”
梁项被训得缩了缩脖子,但金融从业者的固有思维依然在作祟,他有些发懵地挠了挠头:“李书记……这,这要是摊进土地成本里,山水集团也不会认啊。高小琴那个女人态度硬得很,拿着当年丁义珍签的旧合同,咬死了大风厂那块地早就以过桥抵押的形式转给她了。多出一分钱成本,她都不可能掏啊!”
李达康听到“旧合同”三个字,眼中骤然闪过一抹鹰隼捕食般的狠厉与阴冷。
他冷笑了一声,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上面的热气,那神态,仿佛在看一只在砧板上扑腾的死鸡:“她不认账?”
李达康抬起眼眸,死死盯着梁项,嘴角挂着一丝让人毛骨悚然的冷意:“她不认账,汉东这块地面上,自然有多的是想要认账的公司!”
“重新找个有实力、懂规矩、听话的大国企,或者省外的地产大鳄进来。”
李达康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烧红了的烙铁,狠狠烫在空气中:“组织专家论证,重新做容积率评估,以丁义珍严重违规出让土地为由,撕毁原协议,把大风厂那块地——”
“公开,重新拍卖!”
轰!
梁项的脑子里,像是被引爆了一颗万吨级的炸药,整个人彻底僵死在了沙发上。
重新……拍卖?!
大风厂那块地,当年可是丁义珍代表光明区政府、盖着鲜红的公章、跟山水集团和蔡成功白纸黑字签过三方出让协议的啊!山水集团前期为了拆迁和诉讼,已经砸进去了大几千万,甚至连省高院的终审判决书都拿到了!
一地两卖?!
这是要把政府公信力踩在脚底下,公开去坑死山水集团啊!
“李……李书记……”
梁项浑身直哆嗦,连说话都开始结巴了,额头上的冷汗顺着眼角往下淌:“这……这能行吗?丁义珍在位的时候,签的字、盖的章,法律效应可是全套的啊!而且……而且在光明峰项目里,像山水集团这样先上车后买票、协议拿地的情况,可……可不止它一家啊!要是把山水集团给掀了,其他几十家投资商要是集体闹起合同违约来,这京州的招商引资……”
“啪!”
李达康猛地一巴掌拍在红木茶几上,整只茶杯都被震得跳了起来,浓褐色的茶水溅了一桌子。
李达康霍然起身,整个人像一头被激怒了的公狮子,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吓得面无人色的梁项,眼眶里的红血丝暴涨,声音如雷霆般炸裂:“招商引资?合同法?梁项,我问你,丁义珍是个什么性质?是个畏罪潜逃、十恶不赦的巨贪!”
李达康指着窗外广袤的京州城,眼神狂热而霸道到了极致:“一个巨贪腐败分子,在任期内搞的暗箱操作、黑幕交易,也能代表京州市委市政府?!也能算作合法合同?!他把原本价值几千万甚至上亿的黄金地块,几百万就贱卖给了私人资本,这是对国有资产的严重流失!是对八百万京州人民的公开犯罪!”
李达康俯下身,两只手撑在桌沿上,那张消瘦凹陷的脸庞几乎贴到了梁项的鼻尖上,呼吸粗重地喷吐在梁项脸上:“以前光明峰是什么地价?现在大规划一落地,地铁线一穿过去,它又是什么地价?!”
“十倍!整整十倍的溢价!”
李达康咬牙切齿,那双眼睛里燃烧着的是对权力和政绩几近病态的执着与贪婪:“这种翻天覆地的城市红利,凭什么白白便宜了那些满脑肥肠、行贿受贿的黑心商人?!凭什么让他们趴在京州市政府的身上吸血?!”
“要赚这个差价,也必须是由我李达康、由京州市委、由财政来赚这笔钱!懂不懂?!”
李达康猛地站直了身子,长长地吐出一口带着火星子的浊气,挥了挥手,像是在驱赶一只微不足道的苍蝇:“回去给我好好准备预案!不要瞻前顾后,更不要前怕狼后怕虎!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挡光明峰的道,挡我李达康的道——”
李达康转过身去,背对着梁项,冷冰冰地吐出最后几个字:“神挡杀神,佛挡杀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