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平安看着她这副小媳妇模样，心里反倒有点不习惯——
姐，我还是更怀念你追着满院子大小伙子满院子撵的你啊，那才是我记忆中英姿飒爽的丁姐。
正走神呢，楼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席力辰小跑着从楼梯上下来，皮鞋踩得噔噔响，还没拐过弯呢声音先到了：
“曹老弟！你来怎么也不提前给哥哥打个电话？哥哥好到大门口迎你！”
“哎哟，我的好席哥，您快别臊我了。下回喝酒您让我两杯，我就谢天谢地了。”
“是不是馋酒了？今晚哥哥做东！”
席力辰下来先跟曹平安握了手，又看向他身边的姑娘，目光礼貌地停了一瞬，
“这位是——曹老弟的对象？”
“我邻居，一个院子住着。”
“您好您好。”席力辰也不问名字，轻轻握了下手就松开，随即又拉起曹平安的胳膊，
“走走走，到哥哥办公室认个门。以后闲了就上来坐坐，喝杯茶聊聊天。”
旁边那个保卫科的人看着这一幕，脚趾头差点把水泥地抠出一个坑来。
他娘咧——这哪位大院的祖宗出来微服私访啊？
穿得这么朴素，跟胡同里随便拉出来的小青年一模一样。
可席科长听到名字后，居然一溜小跑下来！
席科长虽然头衔是科长，却是百货大楼权力最重的那一档，仅次于上面几位正副处长。
私下里大伙都管他叫“席处长”——因为他去商业局办事，比副处长亲自去都顶用。
到了席力辰办公室，门一关，茶泡上。
席力辰才开口问什么事。
曹平安指了指丁护士，说邻居想买辆二六的女式车，可单位发的偏偏是二八的男车票，问能不能想想办法。
丁护士赶紧把购买票掏出来递过去。
席力辰接都没接，手一摆，“小事，小事，我来处理。”起身就出门了。
没多大会儿工夫他就回来了，也不提换票的事，坐下来东拉西扯地聊天，从天气聊到物价，从物价聊到国庆游行。
丁护士手里还攥着那张票，不知道该不该再递过去，急得偷偷用胳膊肘捅了曹平安好几下。
曹平安只好凑到她耳边低声说：“把钱和票收起来吧。”
席力辰坐在对面，明明听见了曹平安的话，却只是笑眯眯地继续扯闲篇，那笑容跟弥勒佛似的。
正聊着呢，门被敲响了。
“进。”席力辰就一个字，干脆利落。
进来的是个中年男人，目不斜视地走到席力辰跟前，递上一叠票据，
“席科长，办好了。瑕疵车的手续都在这里。”
“晚上哥哥做东，咱们好好喝两盅？”
席力辰把票据往桌上一搁，继续追问曹平安。
“别了别了，我的好哥哥，您让我缓两天。”
曹平安双手合十做求饶状，表情痛苦得跟刚被灌了三斤二锅头似的，
“昨儿个喝大发了，今儿浑身跟散了架一样。要不是我这姐姐急着买车，我连门都不想出。”
“那哥哥不留你了。下周，咱俩单独约一场？”
“过了这周，兄弟我随时奉陪。”曹平安站起身准备告辞。
“你领我兄弟去，他头一回来，不认识地方。”
席力辰这才对进来的中年人吩咐道。
“好的席科长。”
曹平安和丁护士跟着那个中年人出了百货大楼，那名中年人一路沉默，也不出声说话。
七拐八拐来到一个修车铺子。门口挂着几副轮胎，地上散落着扳手和螺丝，空气里一股子机油味。
“车子有修好的没有？”中年人对修车师傅问了一声。
“好了，全都修好了。”师傅头也不抬地答道。
中年人转过身对曹平安点了点头，“同志，您跟他办手续，我先回去了。”
“慢走，慢走。”
等那人走远了，曹平安才凑近修车铺，往里头一瞅——
铺子里齐刷刷排着五辆自行车，三辆二八，两辆二六，全是锃光瓦亮的新车，哪有一点“修”过的痕迹？
“师傅，哪辆是我们的？还需要交什么费用吗？”
“这几个，随便挑哪辆都行。再交五块钱修理费——骑出去，一年内出任何毛病，找我。”
修车师傅指了指那排新车，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淡。
曹平安心说，全新车能有啥毛病？
“姐，你去挑一辆。”
“师傅，加个篮子多少钱？”
曹平安看见铺子角落堆着几摞车筐，又问了句。
“都是五块。”
丁护士在这五辆车跟前转了一圈，其实也没啥好挑的，全是下午刚组装好的新车，漆面亮得能照出人影。
“我看都一样，就这个吧。”
“新车当然都一样。”修车师傅难得地笑了一下，又转头问曹平安，“加篮子？”
“加。”
这年月自行车可不光是代步工具，那是载重车——
前头挂菜，后头驮人，恨不得把手把上都挂两个袋子。
没篮子简直等于少了半个车。
装好篮子，丁护士掏出钱包去交费，
“刚加篮子五块？不单独收？”
“一共5块。这儿签个字。”
丁护士签完字，回头看了一眼曹平安。
眼神里写满了问号——可旁边有外人，她硬是憋着没问。
拿了车，师傅又递过来几张单据。
两人去取了存着的自行车，丁护士推着崭新的二六，曹平安骑着他那辆老爷车往派出所方向走。
走到没人的地方，曹平安才把单据要过来细看。
一张维修单，维修费6.5元。
一张报废自行车证明单，报废原因写着：运输途中挤压变形。
一张废品收购单，一张废品出售单。
曹平安看完，心里明镜似的。丁护士却推着车一头雾水：“安子，这车咱们只花了5块钱？”
“没有啊，等会儿去派出所轧钢印还得交2块钱呢。”曹平安一本正经。
“噗嗤——”丁护士腾出一只手来，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
“信不信我真揍你！我还能不知道派出所要交钱？我是问——这车子不用花钱买？”
“花了呀，5块呢。”
“你故意气我是不是？”丁护士抬手又是一掌，这回力道加了三分，
“这是新车啊！新车！一百七的新车！5块钱就给咱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