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炼焦这事牵扯面广。”匡世德继续往下说,
“今年就要试点在几个大礼堂供煤气,明年各大机关全得铺上。上头的意见很明确——煤气这块必须保,不许打折扣。”
“确有道理。听说老大哥好多地方老百姓都在用煤气做饭了,比烧煤省事。”
“做饭的时间一样,就是省了个生火的工夫。不过用煤气的好处确实多,干净,方便。”
“将来咱老百姓也指望能用上煤气。”
“会有的。焦化厂干的就是这个。”匡世德顿了顿,话锋一转,
“但他们的胃口太大了。从本月起,要陆续给焦化厂运去25万吨煤。光这两个月。”
“他们今年就剩俩月了,按比例算,不是12万吨就够了?”
“谁说不是呢。”匡世德叹了口气,语气里却没有多少真惋惜的意思,“多吃多占。”
曹平安心里那根弦“嘣”地绷紧了。
他试探着问了一句:“科长,您叫我来,是不是想告诉我——咱的计划内划拨又要被砍了?”
“靳副科长应该给你透过底了。计划内就八成,原来李主任帮咱们解决一成多,剩下那小半成我们自己想办法。
现在不仅连这小半成没了,甚至连原来的计划内8成,降到5成。”
“科长,您的意思是——再想从物资局拿煤,彻底没戏了?”
“对。物资局打算把手里那点余量全拨给焦化厂。往后想靠私人关系从他们指缝里抠煤出来,难了。”
曹平安点点头:“我懂。没硬性需求的时候,上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现在焦化厂张着嘴等米下锅,物资局也不敢再走这个后门。”
“就是这么回事。原先没任务压着,煤给谁不是给?
肯定先紧着老同学、老战友。上头一较真,谁敢含糊?
不光咱们,周边哪个厂都别想再从物资局手里讨到便宜了。”
“节前靳副科长提过,好多厂子已经派人蹲到煤矿门口去了。”
“都难。天说冷就冷,总不能叫工人在车间里冻着干活吧?
所以各厂撒出去的人到处找门路。原先用煤少的厂子还好对付,蹲在西郊门沟煤矿上就能凑合。
现在倒好,连他们也得往外省跑了。”
“科长,您的意思是让我也往外跑?您说,去哪儿,我马上动身。”
曹平安腰杆一挺,屁股已经离了椅子半寸,那架势仿佛只要匡世德嘴里蹦出个地名,他下一秒就能出现在火车站。
至于出差要开介绍信、要申请差旅费这些流程——
管他呢,态度先亮出来再说。
“坐,坐。”匡世德压了压手,看他这副随时准备冲锋的模样,嘴角浮起一丝玩味的笑,
“我还没讲完。跟你把形势捋清楚,你自己也好做判断。”
“科长您还有什么吩咐?”
曹平安重新坐定,两手搁在膝上,姿势标准得像个小学生。
“刚才说的是煤——咱锅炉吃的。现在给你讲讲人吃的。”
来了。曹平安心里咯噔一下。
绕了一大圈,在这等着我呢。
这是要我去搞粮食?
“您讲。”他保持着那副谦卑的姿态,眼皮都没多眨一下。
“先说主粮。定量已经砍了一截,往后粗粮得顶上更大的缺口,才勉强填得住。”
“是。我国庆回老家,村里也说今年收成不乐观。”
“主粮这块你先甭操心。杨厂长已经出去找门路了,尽量保住咱厂职工那口饭。”
“嗯,有杨厂长出门,我们能少很多压力。”
曹平安点点头,脑子里转的却是另一笔账——
杨厂长亲自出马跑粮食,那李怀德会不会拿这事儿做筹码,跟杨厂长换点什么?
“杨厂长只管主粮。肉蛋副食,还得咱们科自己想办法。”
“嗯,嗯。”曹平安只应声,不接话。肉戏来了。
“除了这几样,布匹供应也时不时断档。”
“这些不是都有专门的股在对应吗?是不是先跟他们通个气,让他们动起来?”
“他们想不出辙。”匡世德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恨铁不成钢,
“新工厂到处建,各地都铆足劲儿往上赶,计划内的物资能卡住八成已经是极限了。”
“那科长您有什么打算?需要我做什么?”
“你是我看好的苗子。”匡世德忽然把目光定在他脸上,定得很稳,
“有胆子,也有脑子。希望你多担点责任。”
“是,科长!我一定为厂子多出力,拿出俯首甘为孺子牛的精神来。鞠躬尽瘁。”
匡世德嘴角抽了一下。
孺子牛就孺子牛,“死而后已”呢?
光说前半截,那后半截是留给谁的?
他端起搪瓷缸子抿了一口,把嘴角那点抽搐顺下去,放下缸子时表情已经恢复如常。
“我打算把各股的资源重新归拢归拢。计划内不好啃的骨头,单拎出来,成立二科,重点攻关计划外。”
曹平安脑子像被人猛地拉了一下电闸,火花四溅。
这比靳允诚那个裁撤方案高明多了。
裁撤必然得罪人,有人挪窝、有人降格,明面上不敢对抗,背后呢?
下绊子、使阴招的手段多的是。
成立一个全新的科室就不一样了——
老的不动。
新的全进新编制,谁也没损失,皆大欢喜。
可另一层意思更耐人寻味——匡世德能在这节骨眼上大刀阔斧搞整改,背后一定有人撑腰。
副厂长级别都不一定够分量,搞不好是冶金工业局层面在发力。
这么短的时间搞这么大动作,谁在替他站台?
李怀德节前不是拍胸脯说大局已定吗?
怎么风云突变?别是栽在哪个女人肚皮上了吧。
自己有老婆还天天不着家,我都快住他屋里了也不见他回来一趟。
等会儿非得找他当面问清楚——
你是不是倒了?
你要倒了,我在供销科可就真成孤魂野鬼,举步维艰了。
他脑子里翻江倒海,脸上却纹丝不动,声音平稳地问:
“科长,您打算怎么安排我?我能为科里做点什么?”
匡世德紧盯着他的眼睛。
刚才说到“成立二科”的时候,那双眼睛里分明掀起了波浪,可一眨眼的功夫就平复如镜,连一丝涟漪都没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