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我听科长安排。”
“人选定了。办公室呢,有没有什么要求?”
“没要求。全听科长的。”
“那你就用窦允中的办公室吧。缺什么东西,让杜亚楠去办。”
曹平安心脏猛地震了一下。
窦允中办公室——意思是窦允中要腾地方了。
人事调整已经定完了?
自己又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他面上没露,心里却冷笑了一声。
自己是李怀德安进来的一颗钉子,什么消息都最后一个到手,倒也正常。
“嗯嗯,全听科长安排。”
“那就这样。先去吃饭,这都过十二点了。”
“好的。科长,耽搁您午饭了,真过意不去。”
曹平安起身,又认认真真地道了声谢,退出了办公室。
回到六股,人全在。可没人说话。
气氛安静得发黏。徐海蓉已经把饭菜打回来搁在他桌上,扣着个盘子保着温。
曹平安走到自己位子上坐下,闷头吃起来。
陈景山、马永强、马全有三人对曹平安笑了笑,点点头,谁也没出声。
徐海蓉只是在他进门的时候抬了一下眼,又埋头在本子上写写画画,笔尖走得飞快,也不知道在写什么。
就在这种泡了胶水一样的沉默里,有人在看报纸——那报纸摊在膝上,老半天没翻过一面。
有人翻了,却拿倒了。
曹平安吃完饭,洗了碗,想去找李怀德。
可转念一想——匡世德已经跟自己谈妥了,该给的都给了,这会儿再去找李怀德,说什么?
告状都没个由头。
就算去了,估计也只能在办公桌边干坐着抽烟喝茶。
算了。
以前老听人说“朝八晚四坐机关,喝茶看报度清闲;大事小事有人管,我自逍遥赛神仙”。
自己调来供销科这些天,腿都快跑断了,不是在煤场就是在仓库,再不然就是在钻各种门路。
今天总算尝着了一回“赛神仙”的滋味。
他靠在椅背上,端着搪瓷缸子,眯着眼看报纸。
报纸上的字一个没进脑子,思绪早飘到八竿子打不着的地方去了。
大肠包小肠,人生真无常啊。
他居然觉得有点对不住李怀德。
人家把自己从车间弄出来,塞进供销科,工资翻了好几倍。
路子铺得好好的——
往前看,窦允中混到股长三十好几,一股的刘珐煜也是三十多才摸到股长的边,自己才十八,马上就要副股长了。
顺利的话,明年十九岁就能把股长前面那个“副”字去掉。不到二十岁的股长,整个轧钢厂也没几个。
他见过最年轻的干部是技术科的副科长向晨,那张脸看着也就二十出头。
其余的科级,全在三十往上走。按这个速度,自己在这个时代的前途,怕是要比预想的亮得多。
李怀德这么帮自己,自己却睡了他媳妇。
哎——虽说不是自己主动的,起手式是那位疯婆娘先动的,可事到如今,心里多少还是有点过不去。
虽说李怀德一周也不回家一趟,可那毕竟是他名义上的配偶。
怎么弥补一下?
人家要钱有钱,要权有权,自己拿什么弥补?
总不能拎两斤肉上门说“李主任,这是我的一点心意”吧。
想着想着又拐到曾绮年身上去了。那疯婆娘,是真带劲。
李怀德连基本的勘探工作都没做过,白白搁着一座宝山不开发。
这念头一冒出来,身体就开始不怎么安分了。
正胡思乱想呢,门被推开了——不对,不是推,是用屁股顶开的。
杜亚楠撅着屁股撞开了办公室的门,双手抱着老大一个纸箱,箱子码得都快遮住她整张脸,只露出两只眼睛在纸箱边沿上忽闪忽闪地眨。
“杜干事我来,放哪儿?”陈景山噌地站起来去接。
“我也搭把手。”马永强也起身迎上去。
“放曹干事桌上。”
杜亚楠把纸箱往两人手里一递,腾出手来拍了拍衣襟上的灰,然后伸手指向曹平安的桌子,那动作笃定得跟在自己家一样。
曹平安心里猛然掀起一道巨浪。
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恶心翻涌上来,刚才升职的热乎劲儿和对李怀德的那点愧疚,被这一浪拍得干干净净。
他脸上纹丝不动,把茶缸挪了个位置,又把桌上散着的报纸归拢到一边,给那只纸箱腾出了地盘。
动作不紧不慢,一个多余的表情都没露。
纸箱放定,杜亚楠冲曹平安笑了笑:“别怪我啊——我主要是怕梁洪奎来抢位子。”
“抢什么位子?”曹平安有点疑惑。
“你的座位呀。我不太懂风水,但你这不就是现成的参照吗?坐你这位置,指定能官运亨通。”
“切,坐哪儿都一样。”曹平安不咸不淡地笑了笑,嘴角的弧度拿捏得跟用尺子量过似的。
果然。
和自己想的一模一样。
早上杜亚楠拦下他说的那番话,拆开来一句一句琢磨,有几条是关键。
第一条:下午你会被任命为燃料组组长。
第二条:计划内的猫腻我门清,能帮你最快把燃料组攥在手里。
第三条:你带我挣钱,我会报答你。
第四条:我会听话,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一个字不往外蹦。
别的先不论——
头一条,马上就要兑现了。
第二条,更耐人寻味。她在早上九点,甚至更早知道内情。
她就知道梁洪奎要来燃料组。
匡世德让梁洪奎制衡我,在自己跟匡世德谈完话的时候,从匡世德嘴里说出“梁洪奎”三个字的时候,已经是十一点过了。
杜亚楠的钟比匡世德整整早了好几个钟头。
就是因为想起了她这句话,曹平安才在匡世德面前故意说“我只知道梁洪奎,其他人都不熟”,拿这个试探了一把。
一试就中——匡世德顺水推舟地把他拨了过来。
刚才在匡世德办公室里,人选根本就是早就定好了的。
自己要是挑的人正好撞在匡世德心里的名单上,他就会点头;
要是挑岔了,他有的是借口换掉。
曹平安正因为摸不透匡世德肚子里的名单,才索性一句“听科长安排”把球踢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