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这回我拿着。下次你少给点。你能挣钱是你本事，我不眼红。我那点力气，五毛都多。”
“快回吧。记得给我妈捎句话——今晚不回家了。二哥，回见了内。”
说完蹬上车便走。他说的结账是托词，今晚要住招待所，明早赶头班车去泥沽。
百货大楼那头已经断供了，下午打电话通知了停一天，再不去进货就没东西可交了。
去招待所之前还是去了苗砚清家里，又是一番折腾，还是不下奶。
曹平安都郁闷了，想说要不这个方法不行，换个其他方法吧。
可是又担心苗砚清会生气，最后还是没开口。
再坚持按摩几天，如果还是不下奶，就只好认怂，不然天天这样有点占便宜的意思啊。
周二凌晨四点，曹平安就从床上爬起来，蹬车赶到火车站，买了最早一班过路车。
八点准时踏进罐头厂大门，照例交上五万块。
不是不想多拿，再多就不好解释了——如今卡车全是金疙瘩，厂子即使再富有，也不会阔气，一次拿出那么多卡车来拉罐头啊。
好在昨天打过电话，宋裕民收了钱便开始调货，一上午工夫便把货运到了仓库。
曹平安回到四九城已是下午3点，他没回轧钢厂，直接拐进了物资总局招待所，早起起得太早，没睡好，补觉去。
他不知道，今天供销科那头，季红旗气得半死。
五股的报销原都须经她审核签字，可曹平安早给徐海蓉放了话——
只要不超每人每月的招待费上限，你就看着办。
好几笔在季红旗手里被压下的报销，到了徐海蓉这儿全给放了行。
季红旗找曹平安，人根本不在。
她又不愿自降身价直接去找徐海蓉，便打发郏世通去谈。
徐海蓉倒是不慌不忙，拿出科里的制度文件递过去：
“郏股长，您是正股长，下个月您去科里申请，把五股的备用金取消了，我下个月就不给他们报销。
可这个月备用金已经拨给我了，我要是不给大家报，人家该说我渎职了。”
郏世通涨红了脸：“报销不能这么搞，得副科长签字才行。”
徐海蓉把文件往他面前轻轻一推：
“股长，您刚来，有些制度可能还没来得及学。我这会儿还得接着审单子，时间实在紧。
要不您先把科里的文件自学一下？有不懂的，明儿我教您。”
郏世通气得头顶那几根稀疏的头发都快竖起来了。
采购员们都知道今天是这个月最后一天报销，一个个配合得很。
徐海蓉说怎么改，他们就怎么改，半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到了下午，她把汇总单往供销科办公室一递，办公室审完，月底前还要转到核算科去。
曹平安回到招待所，先给百货大楼的屈秀梅挂了电话，说货到了，可以交货。
屈秀梅说那几个工人早就习惯了大清早接货、完事回家补觉的节奏，意思还是想赶明早天蒙蒙亮的时候交接。
曹平安倒无所谓——他也急，可不差这半天。还是老时间，老地方。
另一边，秦二哥昨晚回去跟秦家屯的乡亲们关起门来商议了小半宿。
大家觉得就按曹平安给的说法办，话不能软，理不能丢。
今天一早，街道办的人和杨厂长的秘书就拎着豆浆油条赶了过来。
安抚嘛，自然是先往好了说。
秦家屯的人便照着商量好的口径开了口：既然领导们都来劝，我们今儿就回去。
但两件事得有个交代——
头一件，人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没了，厂里得把秦淮茹找回来；
第二件，得给个临时工的名额，我们要留个人在四九城常住着。
贾家这么欺负人，不能没人盯着。过上10十年，妹子站稳脚跟了，厂里再把名额收回去也不迟。
在普通百姓眼里18块是个大数目，可轧钢厂会把18块当回事么。
正式工眼下卡着编制，上头停了扩建，不给批新指标，厂里确实腾挪不开。
可临时工而已，不过是一句话的事，当即便应了下来。
街道办干事一听事情落了定，赶紧跑去给王红梅回话。
王红梅当场拍板——再给解决一间单间当临时住所。
所以曹平安猫在招待所补觉的时候，轧钢厂那头正热闹着两副截然不同的光景。
季红旗坐在办公室里，手掌撑着桌面，青筋毕露，要是曹平安此刻在跟前，她大概能抡圆了胳膊往他脸上招呼。
而秦家这边，一部人已经拎着厂里送的糕点，乐呵呵地坐在了回昌平的长途车上。
秦大哥夫妻俩正卷着袖子，高高兴兴地擦洗刚分下来的那间屋子。
秦大哥明天就能去办入职了。
为什么是秦大哥。
因为这个名额是秦家人当着大家的面抽签定下的。
为何秦淮茹能对婆婆不离不弃，改嫁都要带着婆婆，别人嫁人连自己亲妈都不带，她却带着婆婆去改嫁？
这就跟人成长的原生家庭有很大关系。
秦家的家风就是这样——遇事一条心，谁也不跟谁藏私。
只有一个岗位。
二哥让大哥：“大哥，你先去。等往后有了机会，叫小妹再给我也寻摸一个。”
大哥让二哥：“种地我比你在行。你打小就机灵，识字也多，你出息，你去合适。”
谁也说服不了谁，最后抓阄。
大哥抓中了。换作别的家里，一个工人岗位，能吃上公粮，别说谦让了——不打出脑浆子来那都得夸一声门风正。
秦淮茹中午得了娘家的准信，高兴得在屋里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嫁进四九城这些年，家里的事她一回也没帮上过，这一回总算替娘家出了份力。
她头一个念头就是想见曹平安，想当面告诉他。
她自己都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一有悲喜，心里浮出来的第一个人不再是那个她曾以为要依靠半生的东旭哥，而是这个半大孩子。
上回满腹哀愁，她在院门口等到半夜十二点；
这回满心欢喜，她在房间里来来回回地踱步，双手合十，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叨——
老天爷可得保佑，叫安子下午就过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