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小娟拽着曹平安的袖子，一路快走。
那小短腿倒腾得飞快，像一只被狗撵的兔子。
曹平安被她拽得踉跄了一下，差点踩到她的后脚跟。
“咱把车子骑上吧。”曹平安提议。
“就巷子口，骑啥车？坐车上风一吹，冻得脸疼。”
说到这，小妹可就不迷瞪了，安排得头头是道。
那小脑瓜里仿佛装着一本《出行须知》，什么时候该走，什么时候该跑，什么时候该捂脸，门儿清。
“是你不让骑车的，到地儿，人家卖完，你可别埋怨我。”
曹平安撇撇嘴，先把责任划分清楚。
这是他跟小妹相处多年总结出来的经验：丑话说在前头，省得回头落埋怨。
“咱俩走快点，赶七点前到，一准有剩的。”
曹小妹信心满满，步子又加快了几分。
唐翠芬在后面小碎步追上来，听见兄妹俩这对话，想捂嘴笑。
那么大个子的男人，被一个十岁的小丫头安排得服服帖帖。
可她又不敢笑出声，只能咬着嘴唇，腮帮子鼓鼓的，嘴角翘起。
听见脚步声，曹小妹回头看了一眼。本以为是老妈打发唐翠芬来，叫他们回去的。
可见唐翠芬没开口，只是跟在身后，就不理会她了。
唐翠芬也不说话，就安安静静地跟着，保持三步的距离。
那距离，不远不近，既不会被甩掉，也不会碍着兄妹俩说话。
“安子，带娟子去吃独食啊？”
忽地，阎埠贵的声音响起来。吓得曹平安一个激灵。
那声音像是从墙缝里钻出来的，又像是从雪地里冒上来的。
曹平安循声看去，才看清阎埠贵蜷缩在门边。
那瘦小老头缩成一团，跟门框的影子融在一起，不留神还真看不见。
“三大爷，您这门将真敬业。天都黑成这样了，您都不回屋去？”
曹平安打趣了一句。
“秦淮茹还没回来呢，我再等等她。”
阎埠贵不在意曹平安的打趣，声音里带着一股执拗。
“秦姐没回来，您就先回屋暖和着。晚上去贾家敲门呗，她还能跑喽？”
曹平安也是没见过，阎埠贵这种死脑筋。
“贾张氏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晚上敲门说找秦淮茹，她能刺挠我一脸。我还是在这等等吧。”
阎埠贵摇摇头，缩了缩脖子，把棉袄领子往上提了提。
“成，您等着。不行就加件衣裳，别冻着喽。”
曹平安深深看了一眼阎埠贵，没再理会就走了。
阎埠贵这人，你说他多坏，那没有的。
他就喜欢占点小便宜，谁家买菜，他顺根葱，揪瓣蒜。
真没干过啥坏事。他就一纯抠门，不舍得花钱。但他还是把几个孩子拉扯大了。
曹平安曾经看过一个采访，那人父亲是海外留学回来的。
六十年代粮食少，没办法，他父亲只好把十二岁的妹妹嫁人，把弟弟送给了同族的人。
缺粮，就是这个时代抹不去的伤痕。
即使这样，阎埠贵还是抠抠搜搜地把四个孩子拉扯大了。
他为了让孩子明天冬至能整顿饺子，拉着曹平安死活要去曹家混饭吃。
曹家给他一碗，他就能端回来给孩子们吃。
一个旧时代的读书人，能把姿态放得这么低，没像孔乙己那样端着，这种人再抠门，也是顶天立地的父亲。
所以曹平安才把秦淮茹出卖了，叫他去找秦淮茹。
数九寒天，阎埠贵就站在门口等秦淮茹，等这么长时间，也是不容易。
不过，秦淮茹怎么这会还没回来？今天自己没安排啥工作啊。
曹平安皱了皱眉。秦淮茹平时下班就回家，很少在外头耽搁。
今儿是冬至前夜，天又冷，她能去哪儿？
不过秦淮茹又不是曹平安媳妇，他也管不上。这话说得，一点毛病都没有。
可眼下，还是带小妹吃烤鸭是正事。
“哥，你磨蹭啥呢？快走快走。”
曹小妹又拽了他一把。那小手冰凉，隔着袖子都能感觉到。
“走走走。”
曹平安跟着小妹往巷子口走。
身后，阎埠贵还缩在门边，像一块被遗忘在门后的旧抹布。
风从胡同口灌进来，吹得他棉袄下摆一掀一掀的。
他搓了搓手，又把手揣回袖子里，眼睛一直盯着巷口的方向。他在等秦淮茹。
曹平安走了几步，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阎埠贵的身影已经模糊在暮色里，只剩下一个蜷缩的轮廓。那轮廓小小的，瘦瘦的，像一截被雪压弯的枯枝。
但那棵枯枝却屹立不倒。
曹平安收回视线。
唐翠芬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跟了上来，安安静静地走在曹平安另一侧。
三个人，一大两小，在雪胡同里踩出一串脚印。
路灯还没亮。巷子口那家烤鸭店的招牌，在暮色里泛着油腻腻的光。
“快点快点，还有亮呢！没关呢！”
曹小妹松开曹平安的袖子，撒腿就跑。那速度，比她在学校跑五十米还快。
曹平安摇摇头，跟了上去。
交道口那家烤鸭店，门脸不大，油烟气倒是不小。
曹平安三人找了个靠里的桌子。两只烤鸭端上来，油亮亮、红彤彤，皮上还滋滋冒着热气。
唐翠芬眼睛都直了，曹小妹更是像见了亲爹。
曹平安刚在家里扒过一碗饭，此时只能象征性地夹两筷子。
主力是曹小妹和唐翠芬，一个狼吞虎咽，一个风卷残云。
现在还能买到便宜烤鸭，就得赶紧吃。
等明年一开春，肉食紧俏起来，曹平安就算兜里有钱，也得收敛着点
——这年头，你吃得太张扬，比偷东西还危险。
曹平安看着小妹啃鸭腿的样子，忽然想起原身上学时用过的那本语文课本，总编辑是宋先生。
宋先生有篇日记，记录了某年某月和女婿、外孙一起吃烤鸭，花费26元，带回四川大曲半瓶，鸭壳子一个。
瞧瞧人家的消费水平。
26块，搁现在，够曹家吃3个月。
曹平安没有宋先生那样高的明面收入，点烤鸭也不敢张扬，所以趁着眼下还没紧俏到吃不起的地步，赶紧让小妹吃好。
再过几年，小妹就吃不上了
——等物资好转、又能买得起烤鸭的时候，小妹就要上山下乡。
她还是吃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