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永远想不到,这个弱者,会反过来利用他们的贪婪和愚蠢,布下这样一个天罗地网。
“你为什么不早点报警?在你决定动手之前。”许采薇忍不住问。
苏静的嘴角,勾起一抹凄凉的苦笑。她写:【报警?我怎么报?我被他们看得死死的。】
【就算我跑出去,我跟谁说?】
【一个哑巴的话,谁会信?更何况,牛得水就是这个村子的法。在这里,没有道理可讲。】
【在这里,根本跑不出去。】
【下次你路过,人间已无我。】
是啊,在那个信息闭塞、宗族势力盘根错节的山村里,法律的光很难照进去。
刘宇沉默了。
他站起身走到苏静面前。
“你父亲,明天就到。”
听到“父亲”两个字,苏静那双死寂的眼睛里,终于泛起了一丝波澜。
那是对亲情最本能的眷恋。
她的嘴唇颤抖着,最终只是无声地流下两行清泪。
刘宇和许采薇退出了审讯室。
走廊里陈火旺正焦急地等着,看到他们出来立刻迎了上来。
“怎么样?她招了?”
刘宇把那沓写满字的纸递给他。
陈火旺接过去,一目十行地看着。
这个平日里咋咋呼呼的汉子,看得脸色越来越白,眼睛里冒着两团愤怒的火焰。
“我……我操……”看完之后,他憋了半天,只骂出这么一句。
他狠狠地一拳砸在墙上,墙皮簌簌地往下掉。
“这帮畜生!真他娘的不是人!”他眼眶通红,既是愤怒也是一种说不出的难受,“那……那现在怎么办?她……她这是故意杀人啊。”
是啊,怎么办?
这是一个无比棘手的问题。
从法律上讲,苏静的行为构成了故意杀人罪。
证据确凿,她自己也供认不讳。
等待她的,将是法律最严厉的制裁。
可从人情上讲,她是一个被拐卖、被虐待了十五年的受害者。
她的杀人行为,更像是一场以暴制暴的自救。
刘宇的脑子里,第一次出现了混乱。
作为一名警察,他的天职是维护法律的尊严,将罪犯绳之以法。可此刻,他内心深处的天平,却在剧烈地摇摆。
“先抓人。”刘宇的声音冷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火旺哥,你带人立刻去牛家村,把陈麻子和牛得水给我抓回来。”
“罪名,包庇罪、敲诈勒索罪。另外,牛得水可能还涉嫌收买被拐卖妇女罪。”
一个这样的村子里,村长牛得水有这么高的威望,和品行无关,和他恶魔的行径有关。
“好!”陈火旺一听有活干,精神头立刻上来了,转身就走。
“等等。”刘宇叫住他,“把当年参与殴打、欺辱苏静的那些人,有一个算一个,都给我带回来问话。”
“还有,进村的时候,把那几个在刘三灵堂上调戏苏静的二流子,也一并给我拷回来。”
“寻衅滋事,够他们喝一壶了。”
“明白!”陈火旺的脸上露出一丝狠厉的笑容。
对付这帮刁民,就得用重典。
看着陈火旺风风火火地离开,许采薇轻声问:“刘宇,你打算怎么处理苏静的案子?”
刘宇靠在墙上点了一根烟,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他的脸庞显得有些模糊。
“法律是无情的,但执行法律的人,应该有温度。”他缓缓说道。
“我会如实地将所有调查情况,写进卷宗里。”
“包括她被拐卖的经历,十五年所受的非人虐待,以及刘三对她进行的长期家暴和死亡威胁。”
“在法律上,这或许不能成为她脱罪的理由。但至少,可以成为法官在量刑时,考量的一个重要情节。”
许采薇明白了他的意思。他要在法律允许的框架内,为苏静争取到最大程度的从轻发落。
“还有一件事。”刘宇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苏静的案子,只是一个点。但它牵扯出了一条线——拐卖妇女儿童的犯罪网络。”
“十五年前,是谁把她从云州拐走的?”
“又是通过谁,卖到了牛家村?刘三那一千块钱,交给了谁?”
“这些才是我们要深挖下去的东西。”
许采薇的心头一震。
她想起了自己母亲的案子,想起了那个叫“画廊”的神秘组织。
虽然两者性质不同,但背后都隐藏着一张巨大的、看不见的罪恶之网。
苏静的悲剧或许只是这张网上,一个微不足道的节点。
但只要撕开一个口子,就有可能将整张网都扯出来,暴露在阳光之下。
“我明白了。”许采薇的眼神也变得坚定起来,“我会再去和苏静谈,看看能不能从她那里,找到当年人贩子的线索。”
刘宇点了点头,将烟头按灭在窗台上。
夜色已经彻底笼罩了这座城市。
但在市局的大楼里,一盏盏灯光彻夜通明。
有些黑暗注定无法被轻易驱散。
但只要还有人愿意点亮一盏灯,举着火把,哪怕只有微光,也要一步一步地走进那无边的黑夜里。
第二天的清晨,一列绿皮火车,鸣着长笛缓缓驶入沧海市火车站。
站台上,刘宇和许采薇已经等候多时。
车门打开一个头发花白、身形清瘦的老者,在妻子的搀扶下,颤颤巍巍地走了下来。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旧的中山装,戴着一副厚厚的眼镜,浑身散发着浓浓的书卷气。
他就是苏静的父亲,苏文山。
旁边那位面容憔悴、眼窝深陷的妇人,是他的妻子林婉。
十五年的寻女之路,早已将这对曾经意气风发的夫妇,折磨得心力交瘁,形容枯槁。
“是……是沧海市的警察同志吗?”苏文山推了推眼镜,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
“苏教授,林老师,我是刘宇,这位是许采薇。”刘宇上前一步,简单地自我介绍。
“我的女儿……静静……她……她真的找到了吗?”林婉抓着许采薇的手,力气非常大,眼中满是期盼和恐惧。
她怕,这又是一场空欢喜。
“找到了。”许采薇看着这位可怜的母亲,不忍心说出全部的真相,只能先给她一丝安慰,“她现在很安全。”
听到肯定的答复,林婉再也支撑不住,身体一软,险些栽倒在地,压抑了15年的泪水,瞬间决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