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宇抓着爬梯往下爬,手掌握住冰凉的铁横档,一格,两格,三格——
脚底踩到了实地。
他拧开手电,光柱扫过去。
一条走廊,宽度刚好够一个人张开胳膊,两边的墙是毛坯水泥,贴着墙根走了一排电线,电线上挂着几个灯泡座子,灯泡没亮。
顾长风站在前面两米的地方,回头看他。
刘宇把手电调暗,只留一点光。
“主厅在哪个方向?”
顾长风往走廊深处抬了抬下巴。
“往前走二十米左右,拐一个弯就到。”
刘宇关掉手电,摸黑往前走了两步,手指扶着墙壁。水泥墙面粗糙,刮手指。
“等一下——”顾长风突然停住了。
刘宇的手瞬间按在了腰间的枪套上。
“怎么了?”
顾长风蹲下去,手掌贴着地面摸了一下,然后站起来,凑到刘宇耳边,声音压到了气声:
“地上有脚印。新的。泥还是湿的。”
刘宇的手指扣上了五四式的保险栓。
“几个人的?”
顾长风又蹲下去摸了摸。
“至少三个。鞋印不一样,有皮鞋有胶鞋。方向——往主厅去的。”
提前到了。
买家提前到了。
刘宇抬手看表,手电微微一闪——七点零三分。
展览八点开幕,买家七点就到了。小李他们七点五十才从排水管道进来。
中间还有将近五十分钟的空档。
走廊深处,忽然传来一阵极其微弱的声音。
不是脚步声,不是说话声。
是钢琴声。
留声机放出来的那种——略带沙沙底噪的钢琴曲,旋律舒缓,一个音一个音地漫过走廊,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顾长风的身体僵住了。
“这首曲子……”他的气声带着颤,“上一次展览放的也是这首。肖邦的夜曲。他们每次开展前半小时放音乐,给买家暖场。”
开展前半小时。
也就是说——七点半开幕,不是八点。
刘宇的后脑勺一阵发麻。
时间提前了。那张红色请帖上写的八点是假的——画廊的人改了时间,或者从一开始写的就是假时间,专门给他看的。
小李七点五十才进来。
差了二十分钟。
这二十分钟里,展览已经开了,买家已经看上了“作品”,如果交易达成——许采薇就会被当场处理。
刘宇把手电塞回口袋,从腰间拔出五四式,拉了枪栓。
金属碰撞的声音在走廊里格外清脆。
他贴着顾长风的耳朵,只说了三个字:
“带路,走。”
顾长风贴着墙根走,脚步几乎没声响。
刘宇跟在后面,左手扶墙,右手握着五四式,枪口朝下,食指搁在扳机护圈外面。
走廊很窄,两个人前后排成一列,肩膀时不时蹭到墙上的水泥棱角。刘宇的夹克被刮了一下,拉链头碰在墙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停住,屏了两秒气。
前面的肖邦夜曲还在放,旋律一个音一个音地淌过来,把走廊里的其他声音全盖住了。
顾长风回头看了他一眼,在黑暗里只看得到半张脸的轮廓。
刘宇用手背拍了拍他的肩膀——继续走。
二十米的走廊,走了将近两分钟。
拐弯处,顾长风停下来,背靠在墙上,伸手挡住刘宇的胸口。
“到了。”气声几乎贴着刘宇的耳廓。
刘宇慢慢探出头,往拐角后面看。
一段更宽的通道,地上铺了一层红色的布,布面上有脏鞋印。通道尽头有一道门框,门框上挂着深色的帘子,帘子底部露出一截光——黄色的,暖调的,不是日光灯那种白。
帘子后面就是主厅。
肖邦的钢琴从帘子缝隙里漫出来,比刚才清楚得多,夹杂着留声机唱针划过黑胶唱片的沙沙底噪。
还有人声。
听不清说什么,但至少有两三个人在低声讲话。偶尔夹着一声笑,很短,压着嗓子的那种。
刘宇往回缩了缩头,凑到顾长风耳边。
“主厅里面什么布局?灯在哪?”
顾长风用手指在刘宇的手背上比划。
一个方形空间,中间一个台子。台子正上方挂着灯——工厂留下来的那种搪瓷罩子大灯泡,拉线开关。灯只照展台和周围一圈地面,四周的墙根都是暗的。
买家在暗处站着或坐着看。
“看场子的人呢?”
顾长风竖起两根手指。
两个。
又用手指在刘宇手背上点了两个位置——一个在帘子右边的墙角,一个在展台后面。
刘宇把这两个位置记下来。
“许采薇?”
顾长风指了指正中间——展台上。
刘宇的手指在枪柄上收紧了一下。
他抬手腕看表。手电不敢开,凑到鼻子底下才勉强看清——七点十九分。
小李他们七点五十从排水管道进来。
三十一分钟。
不可能等了。
刘宇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主厅两个看场子的人,至少两三个买家。枪响之后,小李那边听不到——排水管道八十米长,中间还隔着铁栅栏门和一个小隔间。
枪声传得再远,也钻不过去。
他只能靠自己先干掉这两个看场子的,控制住买家,把许采薇弄出来。
然后等小李进来接应。
三十一分钟。
帘子后面的笑声又响了一下,这回声音大了些。有个男人用沪上口音讲了句什么,另一个人跟着笑。
留声机的唱针滑了一下,钢琴声断了半秒,又接上了。
刘宇闭了一下眼。
再睁开的时候,他把五四式的保险打开,枪口抬起来,顶在自己的颧骨旁边。这个角度出去,第一枪打右边墙角那个。
他用手捏住顾长风的手腕,往后拉了一下。
意思很明白——你待在这儿别动。
顾长风抓住他的袖子,攥得很紧。
刘宇回头,黑暗里看不清他的脸。
“展台后面那个人有枪。”顾长风的气声发颤,“上次展览我看见他腰里别着短管猎枪,削过的。”
短管猎枪。近距离散弹,打中了就是一片。
刘宇把这个信息咽了下去。
他掰开顾长风的手指,从夹克口袋里摸出折叠刀,塞到顾长风手里。
“我开枪之后,你数三十秒。三十秒我没喊你,你就顺着管道往东边跑,找小李。”
顾长风握着折叠刀的手在发抖。
刘宇没再多说。
他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鼓起来,肋骨硌在备用弹匣上。慢慢吐出去,肩膀松下来,右手稳住了。
迈出第一步。
红布铺在地上,踩着没有声音。
第二步。第三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