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许弯腰去看仪表盘,油表的指针已经压到底。
“油没了。”
赵刚气得直拍发动机盖:“刚才不还说能追到外海?”
“油箱让人放过!”
老许掀开油箱盖。
里面只剩一层油底子。
陈火旺骂得难听。
“这帮人连巡逻艇的油都算进去了?”
刘宇下船,踩上潮湿的木码头:“快艇不敢跑远。”
赵刚跟下来。
“没船怎么追?老船坞那片少说十几亩,咱们过去找,天亮也找不到人。”
刘宇抬手指向岸边,一条废弃的窄轨,从五码头一直通向西边。
铁轨上压着新鲜的水痕,水痕中间还有一串脚印。
脚印不止一双。
有皮鞋,有解放鞋。
还有一双很小的胶鞋印。
陈火旺蹲下去,伸手比了一下。
“孩子?”
刘宇没回,南港今晚出现过太多假人,假声,假线索。
这串脚印也可能是给他们看的,赵刚低头看着轨道边。
“这里以前有拉货的小火车,停了好多年。老船坞那边有个卸货台,能直接把东西运上船。”
“孙大海呢?”
陈火旺开口。
“总不能一直在他们手里吧?这孙子命真够硬。”
刘宇顺着水痕往前走。
走了十多米,铁轨边扔着半截绳子。
绳子上有血。
还很湿。
陈火旺蹲下来闻了闻,手指捻开绳头。
“血没干。”
赵刚把枪拎在手里。
“人在前头?”
“有人受伤。”
刘宇把半截绳子装进证物袋。
“赵队,你带人从公路绕去老船坞正门,别开警笛。”
“你呢?”
“我走铁轨。”
陈火旺立刻凑上来。
熊大般的口吻:“俺也去。”
“跟着。”
赵刚看着两人。
“就你俩?”
“人多,动静大。”
刘宇往陈火旺手里塞了个手电,两个人一起办了很多案子了,默契早已经达成。
“把光遮住。”
赵刚咬了咬牙,朝后头挥手。
“老许留这儿看船,其余人上车,绕老船坞!谁都别擅自开枪,里面有人质!”
刘宇和陈火旺顺着窄轨往西走。
海风裹着腥味。
脚下铁轨锈得厉害,枕木有的已经烂透。两人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铁轨边的碎石上。
陈火旺压着嗓子。
“刘队,王伟要是真没死,剧院那个是谁?”
“身高体型接近的人。”
“脖子上缠着钢琴线,脸也看着像,难道是双胞胎兄弟。”
“赵刚见过王伟几次?”
陈火旺愣住。
“建材市场那种人,赵队肯定熟。”
“隔着暗光,尸体低着头,脸色发青。凶手提前让人认出来,反倒省了验尸这一步。”
陈火旺脚步停了停。
“那王伟一直在背后?”
“可能。”
刘宇抬起手示意停下脚步,前面有光,看着不是手电。
一盏煤油灯挂在轨道尽头的旧信号杆上。
灯下摆着张木桌。
灯光洒下昏黄色的如黄昏般的颜色,笼罩在下方的桌子上。
桌面放着一部黑色电话,电话旁边,压着一盘录音带。
陈火旺握紧枪。
“接不接?”
刘宇没有靠近。
他捡起地上一块碎砖,往桌子底下扔。
砖头落地。
没响。
陈火旺吐了口气。
“这回没埋雷?”
“别急。”
刘宇把手电照向木桌后面,桌腿之间有根细铜丝,铜丝没接电话,绕进旁边的芦苇丛。
陈火旺头皮发紧。
“我就知道没这么简单。”
电话铃响了,铃声不大。
在空码头边传得很远,刘宇用枪口拨开电话听筒。
里面传出男人的声音。
这次没有变声。
声音很清楚。
“刘警官,王伟那张脸,你们看了这么久,没看出问题?”
刘宇按住听筒,对方言语中不是嘲讽,而是充满失望的声音。
“你是谁?”
“你先往右边走二十步。”
“孙大海在那儿。”
陈火旺往右边看。
芦苇丛里黑乎乎的。
“俺也去看看。”
“站住。”
刘宇拉住他。
电话里的男人笑了一声。
“你挺谨慎。”
“那就算了。孙大海流的血不少,再磨一会儿,救护车来了也白搭。”
刘宇把电话放回桌上。
他没往右走。
先蹲下来,摸了摸地面。
右边的泥地有两道很深的拖痕。
拖痕上压着木板。
木板下方,有一根绷紧的麻绳。
刘宇顺着麻绳往前看。
麻绳绑在一堆废铁皮上,废铁皮下面露出半个油桶盖。
陈火旺脸皮一抽。
“又是油桶。”
“他等着我们踩。”
刘宇抓起桌上的煤油灯,灯芯烧得很短,他把灯放到拖痕边,借着光看清了木板缝里的东西。
底下没有孙大海,反倒是压着一件染血的黄棉袄,棉袄胸口别着个塑料胸牌。
海州建材市场管委会。
孙大海。
陈火旺喘了口粗气:“衣服都脱下来了,人去哪了?”
刘宇掀开棉袄一角,衣服底下压着一张照片,照片是刚拍的。
孙大海坐在一张铁椅上,双手被绑,脑袋垂着。
他身后挂着块白漆掉皮的牌子。
南港旧船坞,三号修理间。
照片右下角用圆珠笔写着时间。
十一点五十六。
陈火旺看了眼手表。
“现在十二点零三。”
电话里又响起男人的声音。
“刘警官,照片没假。”
“孙大海也没死。”
“你要抓王伟,往三号修理间走。”
“你要救孙大海,往四号船台走。”
刘宇没动。
“两个地方离多远?”
“隔着一堵墙。”
男人停了停。
“墙上有门。”
陈火旺对着电话骂:“你他妈到底想干什么!”
男人没理他。
“刘警官,选一个。”
“王伟活着。”
“孙大海也活着。”
“时间只够你进一扇门。”
电话挂断,听筒里传来嘟嘟的生意你。陈火旺盯着照片,手掌全是汗。
“刘队,这孙子给咱出题呢,囚徒困境吗。”
刘宇拿起照片,照片边角沾着煤灰。
煤灰里有几个圆孔,不是修理间的铁椅,是老式影院座椅后背留下的螺丝印。
大剧院。
刘宇抬头看向码头西边。
“赵队那边到哪了?”
陈火旺抓起对讲机。
里面只有杂音。
他拍了两下。
“没信号。”
刘宇转身就走。
陈火旺急了。
“去哪?”
“剧院。”
“孙大海呢?”
刘宇脚下没停。
“照片是旧的。”
陈火旺刚要追,芦苇丛里猛地传出一声闷响。
像有人用头撞在铁皮门上。
紧接着,孙大海嘶哑的喊声钻了出来。
“刘宇!”
“别去剧院!”
“王伟就在船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