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三十，上海。傍晚，天还亮着，体育场外已经围了三层人。
卖围巾的、举灯牌的、拖着行李箱刚下火车的，把几条街堵得满满当当。红白两色的球迷服混在人堆里，走两步就能撞上一个熟人，张口就是“你哪儿的”。
尤默在包厢里，把球迷围巾搭在椅背上，往沙发上一靠，低头刷手机。
今晚的赛前开场表演，嘉宾昨天就官宣了。Aw账号底下，从那会儿起就没消停过。
「开场嘉宾是At Emo way？？真的假的？？？」
「我就知道他会来！！灯牌都准备好了，刚才进场满眼都是他名字」
「他那个《只要平凡》mV里头的姑娘是谁啊？镜头给得也太多了吧，跟SYA里的保罗一个待遇」
「那个地铁站弹琴的该不会就是他本人吧？」
「等等，他那个《无名的人》mV你们看了没？拍的好像都是些普通人，一线工人、快递员、保洁什么的」
「看了！我哭死，那个骑手雨里护着餐盒的镜头，跟我爸一模一样」
「我妈看了三遍，说那个保洁阿姨的背影就是她」
「《只要平凡》也是，一荤一素、一日三餐，唱的就是咱爸妈那一辈人」
「那mV最后地铁站里那姑娘，是素人吧？感觉不像明星」
「像！不过可能没出道吧」
「头像也换了，之前是拥抱阳光，现在变成一个人在阴影里拥抱光明？」
「什么意思啊，他是不是失恋了」
「笑死，人家换个头像你们能分析出八百字小作文」
「有一说一，他什么时候露过脸啊，连个头像都是背影」
「蒙面人换头像，跟没换有什么区别」
「来了来了，今晚开场表演，终于能看到活的了……哦不对，还是看不到脸」
「哈哈哈哈哈哈笑死」
「赌五毛，今晚他还是戴口罩」
「来，呼吁一下！新歌别攒着了，好歹让我们看一眼正脸！」
尤默窝在沙发里，一条一条往下划。这些人倒是挺会编排的，不过“mV里头的姑娘是谁”这条有意思。
尤默低头给宋宇琦发了条微信：「你现在是 Emo 的 mV 女主角了。」
「你少来！」她急了，后面跟了一串抓狂的表情，「什么女主角，就一个镜头，谁记得住？」
尤默说：「我记住了。别人就一个镜头，就你有两个场景，还都在 mV 结尾。」
那头安静了两秒，像被堵住了，「……那、那也是刚好剪进去的。」
「你现在都算半个明星了。」尤默说，「出门有人认出来没。」
那头顿了一下，像被问住了。
「……没有。」她答得飞快，又像怕自己显得太可怜，马上补一句，「地铁站那视频传得广，但大家都是说歌好听。」
「mV 呢？」
「mV 更没人认，脸就闪了一下。」她说得轻巧，「再说出门都跟我妈一块儿，认出来也没用。」
「你倒想得开。」
「那不然呢，哭吗。」她回得很快，「我又不靠脸吃饭，我是要上台跳舞的。等以后我站上台，底下人喊我名字，那才算数。」
「行。」尤默说，「有志气。星海粉丝多少了。」
「……几千。」她答得飞快，又马上补一句，「不多，才刚开始。」
「几千还不多？」
「跟人家几十万的比，不就跟没有一样。」
「刚开始就有几千，」尤默说，「不少了。」
她发来一个双手叉腰得意的表情，又忽然软下来：「你说我这样，算不算往那条路上走了？」尾巴上是个眼巴巴的小人。
「算。」尤默说，「这才刚起步，就上了别人的 mV。后面再把基础练扎实，mV 里就全是你一个人的镜头。」
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甩过来一个得意转圈圈的小人，后面跟着一句：「行，那我记下了。你这话我存着，等我哪天拍到了，回来找你算账。」
「算什么账。」
「算你嘴开过光。」隔了两秒，她又弹过来一条：「对了，你现在在哪儿呢。」
「上海看足球比赛。」尤默说，「今晚开场是 At Emo way。」
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炸了：「什么！！你在现场？我刚刚刷到热搜还准备和你说呢！那你能看见他？！」一串感叹号砸过来，后面跟着尖叫、拍桌、蹦跳三连表情包。
尤默靠在沙发里，抬眼扫了一圈包厢。父亲端着杯茶站在窗前看球员训练，母亲在旁边刷手机，尤用一早下到场边去了。屋里就他们三个，没人管他在跟谁发消息。
「看不见。足球场这么大，都看不清。」
「那你到时候多拍点照片。」她追得飞快，尾巴上追了个双手合十拜托的小人。
「隔着半个场子，拍出来就一个点。」尤默说，「你要看直播的拍摄还清晰一点。」
那头还想说什么，尤默又补了一句：「我这边要下去了。」
「下去？去哪儿？」
「干活。」
他摁灭屏幕，把手机揣进兜里，起身，拿起搭在柜子上的那个袋子。母亲抬头看他一眼：“要下去了？”
“嗯。”
“去吧。”父亲站在窗前，摆了摆手。等尤默走到门口，他才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去看球场。
尤默拉开门。走廊里场务已经等着了，见他出来，赶紧迎上来，引着他往通道那头走。身后包厢的门轻轻合上，场内的声浪一层层涌过来，越来越近。
这场是季前商业赛，踢的就是个热闹。利物浦这边，今天正好是公布家里全资利物浦的日子。这个赛季在英超和欧冠都大有可为，今晚算是自家地盘上的头回大场面。
对面是皇马，欧洲老牌豪门，这个夏天刚拿了队史第十座欧冠。c罗、本泽马、贝尔那条前场正当年，中场典礼三中场，后防线上拉莫斯领衔。
通道里很暗，只看得见尽头一点光。他靠着墙，把前几天拿的那件印着Emo的利物浦8号球衣换上，又从袋子里掏出面巾和头带，一样一样装备上。
墙上那面防火玻璃，映出一个人影。只剩一双眼睛。他对玻璃看了两秒。里面那个人他认得，可又觉得陌生。外头，主持人报幕的声音传进来，跟着是几万人齐刷刷的一声喊“At Emo way”。
他呼了口气，往通道那头走。
通道口，红衣服黑衣服两排，早就在那儿候着了。利物浦的，皇马的，都顺着墙根排队，等着入场式一响就往外走。
尤默从他们中间穿过去，冲两边都示意了一下，然后用那口利物浦腔的英文说了句：“wele to china. Enjoy Shanghai.”
杰拉德伸手跟他击了个掌。后面的人一个接一个，也跟着抬手，啪啪几下拍在他掌心。皇马那边，拉莫斯在最前面，也跟他碰了一下，后面的c罗、本泽马、贝尔，一直击掌到队尾。
尤默穿过两排队列，走上草皮。直播镜头远远地跟着他。看台顶上俯瞰下去，就一个穿8号球衣的身影，穿过边线，往中圈去。步子很懒，肩膀松着，手揣在兜里，像饭后在小区里遛弯。
大屏上也切了这路信号。镜头推近，拍到他脸上。他像是感觉到了，抬了下眼皮，朝镜头扫了一眼。
那一眼，跟身上那副懒劲儿完全不搭。眼神很坚定，很亮，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气势，像天生就该站在这儿的人。身体还是那副散漫样子，一点没变。
他走到场中央，站定，把话筒从兜里抽出来，握在手里。
满场的灯暗了下去。一束追光从看台顶上打下来，正好落在他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