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二十年,正月十八。象鼻渡南岸。
赵大河的船队出现在河湾下游时,亓官玉正在帐中看地图。
戚勇从外面跑进来,喘着气说:“掌柜的,赵哨长到了!”
亓官玉放下地图走出帐外,站在河滩高处,看到下游河面上黑压压一片船影,正沿着河道缓缓靠近。
船帆吃满了风,船头劈开浅水,激起两排白色的浪花,船身吃水很深,载满了兵和物资。
亓官玉站在高处看着那片正在靠近的船影,没有说话。脸上绽开一丝微笑。
赵大河从第一条船的船头跳下来,赤脚踩进河滩的浅水里,水花溅到膝盖上,他穿了一身靛蓝色的短打,腰间挂着那把打了不少仗的刀。
他几步跨过河滩跑到亓官玉面前,兴奋的叫道:“掌柜的,人到了,炮也到了。清化那边能搬的差不多都搬来了。”
亓官玉点了下头,看着船队缓缓靠岸,士兵们从船上跳下来在河滩上列队。
队伍整齐,虽然走了二十多天,但没人东倒西歪。他拍了拍赵大河的肩膀,赞了一句:“好!”
赵大河咧嘴笑了笑。
郑松从另一条船上下来时,亓官玉正站在河滩边看着那些正在卸货的船只。
郑松走到他身边,和他一起看着河面,缓缓道:“清化那边留了不少兵,令浅在看着。”
亓官玉说:“我知道。老将军辛苦了。”
郑松没有说什么,站在河滩边看着那些正在列队的士兵,目光追随着那些被推下船的炮身,在阳光下泛着暗沉沉的铁灰色。
当天夜里,亓官玉在帐中重新铺开了那幅湄公河的地图。
赵大河、孙铁柱、郑松围着地图站定,油灯被拨亮,光晕照亮了纸面。
亓官玉的手指落在地图上的象鼻渡位置,开口道:“缅军还有一万多人,守在北岸,白天不出战,夜里用小股兵力袭扰我们,目的是拖。他们以为我们弹药耗尽就会退,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的手指划过地图,绕过象鼻渡的主河道,落在一条较细的支流上,一直画到北岸缅军阵地的后方,笑一笑说:“这条支流,河道窄,水浅,大船过不去,但小船可以。白天正面佯攻,让波冒以为我们还在从原路发起进攻;夜里,派一支精兵从小路绕到他们背后,等他们开始往北撤退时,正面再压上去。”
赵大河看着那条支流问道:“你的意思是——堵住他们的退路?”
亓官玉说:“不是堵,是让他们没路可走。把他们逼到河滩上,用迫击炮和火帽枪扫干净。”
郑松低头看着地图上那些用炭笔勾勒出的箭头和路线,他没有说话,但能感觉到那道包围圈正在沿着河岸、支流和山势的边缘慢慢合拢——每一步都卡在缅军最难受的位置。
他抬头看了一眼亓官玉,心里涌上一种复杂的熟悉感。这种战术布局,他在哪儿见过,或许在黎朝的旧档里,或许在当年某个老将的口中听到过类似的描述。
天亮之后,账外来报,莫茂洽的信使到了。
亓官玉走到帐外时,信使还喘着粗气,把一封已经有些潮湿的信递到他手上。
亓官玉展开信纸,看完后收进怀里,转身说道:“莫都统派了一万人,由阮甲率领,已经在路上了。”
赵大河从帐中探出半个身子,问:“那咱们现在多少人?”
亓官玉说:“加上莫都统的兵,超过两万。”
赵大河咧嘴笑了。
“干他嫁的!”他猛地一挥拳头。
亓官玉转身走回帐中,让人把郑松叫来。
郑松进来时,亓官玉正站在那幅地图前。他没有回头,只是开口问了一句:“郑将军,如果你是波冒,你会在哪里设防?”
郑松走到地图前,目光从北岸缅军阵地延伸到那片河道,用手一指道:“我会把主力放在北岸河滩高处,用弓箭和长矛封锁渡口。小股部队放在两侧的树林里,等我军渡河到一半时从侧面压上。”
亓官玉说:“我们夜里从支流绕到他们后面,会走多久?”
郑松伸出手在地图上量了量,估算一下道:“用小船,顺流而下,再沿支流折返,大约需要两个时辰。”
亓官玉点了点头:“那就两个时辰之后动手。”
郑松把地图上那条新标出的路线又看了一遍,路线不长,但走的人不多,若是走成了,缅军的退路就被截断了。
当天入夜,亓官玉没有让士兵们休息。火把在营地中依次点燃,队伍在河滩上列队,分成前锋、主力和后卫三路。
两千人的前锋队沿着主河道开始渡河。
北岸的缅军营地很快有了动静,几面旗帜在夜色中急促地摇动,弓箭手被紧急调往河岸方向布防,波冒从帐中走出来,站在高处看着那些正在渡河的船影——这次规模比前几次都大。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下令全军准备迎击。
就在这时,亓家军阵地的后方传来炮声。不是佛朗机炮的闷响,而是亓官记开花弹特有的炸裂声——尖锐、短促,让人心颤。
炮弹落在缅军营帐之间,弹片四散,火焰在夜风中迅速蔓延,把营帐和粮草烧成一片。
波冒转过头,看向后方的火光时,脸色在火光的映照下微微发白。那支从支流绕过来的队伍已经到了他的身后,缅军的退路正在被切断。
主河道上的渡船开始加速。前锋队在南岸完成列阵之后,列队开始向北岸推进。火帽枪的枪声和前方的炮声此起彼伏,把缅军阵地周围的林地照得忽明忽暗。
缅军的前沿阵地在炮击和枪火的持续施压下开始出现裂痕,那些靠着袭扰和防御维持多日的阵脚正在被迫向后退缩。
郑松没有参与渡河,他站在河岸高处的指挥位上看着那片火海,目光追随着绕后部队的推进方向,感受着河岸上那股正在被击碎的沉默。
他忽然开口,似乎是自言自语:“这样的打法,只要弹药不断,很难有人能挡住。”
他身旁的赵大河没有接话,目光也落在那片正在被火光照亮的河滩上,慢慢的说了一句:“所以掌柜的才一直说,要保住弹药线。没了弹药,这支军队就没了牙。”
炮声隆隆,火帽枪声连绵一片。
剧烈的爆炸,如雨点般的弹丸,轻易地撕开了缅军的阵地。
明亮的火光中,四处都是惊慌的缅军在逃亡。
他们彻底被吓破了胆,也无力抵抗亓家军这凶猛的攻势。
兵败如山倒,如同一群待宰的羔羊。
爆炸声、枪声、惨叫声渐渐地稀疏下来了。
阵地上能够站起走动的人几乎没有了。
“杀!”亓家军士兵如潮水般涌了上去。
天亮的时候,象鼻渡北岸的缅军阵地已经不存在了。营帐被烧毁,炮位被炸翻,散落的物资和旗帜在晨风中飘摇。
波冒在黎明前带着少数亲兵向北撤退,沿着一处未被封锁的山道消失在山影中。北岸的河滩上只剩下被弃置的军械和篝火余烬,以及那些在火光中躺卧的躯体。
亓官玉在晨光中穿过那片正在冒烟的阵地,走到河滩边缘,看着北岸那道在山势中渐渐收窄的缺口。
缅军已经退远了,他转过身走回阵地。
郑松看着他走近,让开半步,亓官玉走过他身边时没有停步,只是说了一句:“往西走,一路追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