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十一月底开始,京城的通政司就被军报淹没了。
信使翻身上马的动作越来越利索,递交文书的时间越来越短,甚至连交接的印章都懒得等它干透,便匆忙赶往下一站。驿道上的马匹几乎撑不过第三站,沿途驿站不得不紧急调拨备用。
那些军报在飞速传递的过程中,封口被反复摩挲,纸面上的火漆早被挤碎,只留下一道道深浅不一的印痕,看起来好像是旧书稿一般。
第一批军报是在清晨送入京城的。那时天色还暗,通政司的值房刚点燃第一盏灯,信使就推门而入了。
他靴上沾着泥水,衣领结了一层薄霜,把军报递到案上时手还在微微发抖。
值官展开第一封军报,看了一遍,抬头又看了一遍,脸上的倦意瞬间褪去。他没有多问,在交接簿上签了字,把军报封入新的布袋,亲自送进了内阁值房。
内阁值房的灯原本该灭了,却一直亮到了天亮。军报的内文不长,措辞平实,但每一个字都像从冰层下剖出来的铁块——亓官玉与郑芝龙联合,攻破伏见城,焚毁天守阁,击毙丰臣秀吉。
内阁首辅申时行把军报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手中的纸页在烛火下泛着微光。
他让人把军报快速送去兵部,又让人把第二封、第三封也一并取出。通政司的官员在门外交接文书时,脚步明显比平时快了半拍。
天还没亮透,内阁值房外已经有人在低声传话,声音压得很低,但能在京城的晨雾中传得很远,穿过一条巷子,又拐入下一道门洞,在灰白色的天光里被层层接力,直到整座京城都在重复着同一组句子——“亓官玉杀了丰臣秀吉。他是戚继光的兵。他做到了朝廷一直想做但没做到的事。”
早朝时,殿中的气氛与往日不同。皇帝坐在御座上,案前摊着那几封军报。他看完后没有评价,也没有把它交给张诚,把军报放在案角,沉默了片刻才开口:“丰臣秀吉死了。日本本土乱了。朝鲜的日军断了补给,也断了归路。亓官玉做了朝廷想做的事。”
他没有加重语气,但整座大殿都听清了他的话。殿中没有人立刻接话。
兵部尚书叶梦雄率先出列,满面春风说:“陛下,伏见城被焚,釜山港被封锁,朝鲜前线的日军正在溃退。这一仗,大局已定。我大明定能全歼朝鲜日军!”
“吾皇英明!”
“天助大钥!”
……
恭贺之声四起,整个朝堂都是一团喜气。
户部尚书王遴跟着补充道:“万岁!如果朝鲜战事能提前结束,国库今年的支出还能省出大大的一笔。朝廷的日子好过多了!”
他的话很务实,没有提亓官玉的名字。
张诚站在御座侧面的阴影里。他的位置比平日更靠后一些。军报的内容他也看到了,那些文字清清楚楚——伏见城烧了,丰臣秀吉死了,日本本土的归路断了。
他想到的比其他人更多:亓官玉如今在海外拥有安南和缅甸的稳定地盘,又打通了通往天竺和日本的海路。他带着一批从日本掳来的匠人,手上还有一支能跨海作战的军队。这样的人已经不再是朝廷可以调度或者约束的棋子了。但满朝文武没有人提起这些忧虑,他们还在为战报上的胜绩兴奋,而他只能站在御座侧面的阴影里,继续保持着沉默。
顾宪成的脚步比平时轻了一些,不是那种掩盖不住的雀跃,而是一种如释重负后的松弛。
他跨过宫门的门槛时没有停顿,沿着石阶走过午门时,迎面遇到几位同僚。
有人拱手道:“亓官玉这一仗,打得漂亮。”
顾宪成微微颔首,没有作答。他记得亓官玉离开清化前的最后一封信,信里只有一句话:“该做的事,我会做。”没有过多的解释。
他相信他能做到,只是没有想到他会做得如此彻底,如此不留余地。
散朝后,兵部值房里的灯火比往常更密集。几幅新的舆图在桌面上摊开,标注着溃退路线的红线从义州向南延伸,在沿海处断成几截。
兵部侍郎李汝华站在舆图前看了片刻,把目光从图上收回,落在旁边的书办肩上:“朝鲜那边的战后布防,也要提前拟好。等战事结束,需要尽快对接。”
他说话时语速不快,像是已经想了一段时间。
户部的人在核对军费和战损账目,手中拨弄着算盘珠子,发出连续而清脆的声响。
一个主事一边翻账本一边自言自语:“这一仗花的银子,倒是比预期少。”
旁边的书办没接话,只是低头继续核对手里那几行墨迹未干的数据。
街巷上也有百姓在谈论。茶楼里的说书人把军报的摘要编成段子,讲得比实际战况多了几分夸张,但听众们并不在意。
有人站在街头举起一张手抄的告示,念出其中几行,周围的人群静了片刻,然后议论声重新涌起。
有人插嘴说:“亓官玉这个人,我以前听说过。”
旁边的人接口:“听说过什么?”
那个人顿了顿道:“他原是大明的兵。后来去了安南。”
议论声在暮色中持续了很久才逐渐散去,留下一地被踩碎的瓜子壳和几片被风吹起又落下的旧纸页。
京城里确实有人在谈论亓官玉的出身,但那些议论没有持续太久。
伏见城的余烬正在冷却,义州前线的战报还在持续传来,而那位当事人此刻正站在航行的主舰上,听着海风穿过桅杆的声音。
他现在正在发愁,淡水、干粮不多了,必须要靠岸补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