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宫主殿。
嬴政正对着一幅巨大的堪舆图出神。
那是李安根据记忆和一路上的见闻，绘制出的东方冥界部分地图。
上面标注了咸阳冥城、鬼门关、黑土药园，以及一个巨大的，代表着未知与危险的区域——阿修罗蛮荒魔域。
“李安。”嬴政头也不回地开口，“你说，地府腐朽，阿修罗残暴，西方诸神傲慢。我华夏，当如何在这三方夹缝中，杀出一条血路？”
李安刚想开口，把自己的“农村包围城市”理论拿出来说道说道。
殿外，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父亲！先生！”
扶苏的声音里带着焦急，他与蒙恬一左一右，几乎是架着两个人冲了进来。
那两个人，一男一女，年纪看上去都不大。
男的约莫二十出头，女的更小一些，不过十六七岁的模样。
他们身上穿着早已破烂不堪的华贵衣袍，魂体虚弱得近乎透明，脸上满是惊恐与疲惫。
嬴政皱眉回头，刚想呵斥是谁如此失仪。
可当他的目光落在那两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上时，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张脸……
那眉眼……
嬴政那颗坚如磐石的帝心，在此刻被狠狠刺痛。
他一步步走下王座，声音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那青年男子和少女，在看到嬴政那张威严盖世的脸，听到那熟悉的声音时，也愣住了。
他们眼中的惊恐与迷茫，瞬间化为不敢置信的狂喜。
“扑通！”
两人齐齐跪倒在地。
“父皇！”
“父皇啊！”
少女的哭声撕心裂肺，她不顾一切地扑上前，抱住了嬴政的腿，嚎啕大哭。
“父皇！真的是您！女儿……女儿还以为再也见不到您了！”
青年男子也哭得泣不成声，重重地磕着头。
“儿臣……儿臣高，叩见父皇！”
“女儿阴嫚，叩见父皇！”
公子高！
赢阴嫚！
嬴政的身体晃了晃。
他最疼爱的儿子之一，他最宠爱的女儿。
他们，怎么也下来了？
而且，这副模样……
“起来，都起来。”嬴政的声音变得异常沙哑，他亲手扶起两人，看着他们那虚弱不堪的魂体，眸中怒火渐起。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你们为何会在此处？”
“父皇！”公子高擦了一把眼泪，声音里带着刻骨的恨意，“我们……我们死了半年了！”
“半年前，我们死后，不知为何，直接落在了这片荒原上。还没等我们明白过来，就被一群穿着黑白官服的恶鬼追杀！他们说我们是人间帝王子孙，魂魄是大补之物，要抓我们回去炼药！”
李安心里一动。
黑白无常组织？看来地府的业务范围还挺广。
“我们拼命地逃，可是根本跑不过他们。”赢阴嫚哭着补充道，“就在我们快要被抓住的时候，其他的哥哥姐姐们，找到了我们。”
“其他的……哥哥姐姐？”嬴政敏锐地抓住了关键词。
“是！”公子高重重地点头，脸上露出极度的悲痛之色，“十二弟、十四弟他们……还有七妹、九妹她们……十几位兄弟姐妹，都遇到了我们！”
“他们为了保护我们，把我们围在中间，跟那些恶鬼拼了！”
“可是，他们也打不过。最后……最后，他们做了一个决定。”
说到这里，公子高泣不成声，几乎说不下去。
赢阴嫚接过了话头，她的声音颤抖，每一个字都带着血。
“最后，十一位兄弟，将他们所有的魂力，都传给了高哥哥。”
“九位姐妹，将她们所有的魂力，都传给了我。”
“他们说……他们说一定要活下去！”
“他们让我们……让我们将来若有机会，一定要替他们，替所有被冤死的兄弟姐妹们……报仇啊！”
说完，赢阴嫚再也支撑不住，晕了过去。
公子高也因情绪激动，魂体一阵晃动，险些溃散。
整个大殿，死一般的寂静。
扶苏早已听得双目赤红，拳头捏得死紧。
蒙恬的脸上，满是杀气。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嬴政身上。
嬴政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抱着自己晕过去的女儿。
他脸上的表情很平静，没有愤怒，没有悲伤，什么都没有。
但李安却感觉到，一股比之前面对李斯时，恐怖百倍的杀气，正在从这位千古一帝的体内疯狂溢出。
那股杀气，不再是实质的风暴，而是化作无形的极寒，要将整个大殿连同所有人的灵魂都冻成齑粉。
殿内气压骤降，令人窒息。
扶苏和蒙恬甚至感到自己的魂体，都在这股气息下开始微微颤抖。
过了许久。
嬴政才缓缓开口，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赢高。”
“儿臣在。”公子高强撑着身体，颤声回应。
“你刚才说……十几位？”
嬴政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千钧，砸在每个人的心头。
他问的不是死了多少人。
他问的是，为什么是这个数字。
公子高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父皇的意思。他脸上露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绝望地说道：
“回父皇……”
“赵高和胡亥，为了防止我们之中有任何人威胁到他们的地位，将咸阳城内，所有尚在人世的兄弟姐妹……”
“一个不留。”
“他们把我们，全都杀了啊！”
“一个，不留。”
嬴政重复着这四个字，他怀抱着女儿的手，青筋暴起。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在了大殿角落里，那个从始至终都把自己当成透明人，努力降低存在感的……前丞相，李斯身上。
那目光，没有杀意，没有愤怒。
只有一片纯粹的，黑暗的，虚无。
“李斯。”
“你几个月前来此地。”
“为何，不与朕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