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声在大殿中回荡，许久才歇。
嬴政靠在龙椅上，身躯一松，仿佛卸下了千钧重担，也仿佛耗尽了所有气力。他看着殿下那个面容尚显稚嫩，眼神却清澈坦荡的年轻人，眼神复杂。
那眼神里，有欣赏，有感慨，竟还有几分……释然的感激。
困扰他无尽岁月的心结，竟被这个后世青年一语点破。
“仁义不施，而攻守之势异也……”他低声重复，一字一句，细细咀嚼。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
“说得好。”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
“说得，很好。”
嬴政看向贾谊，目光不再是审视，而是一种平等的，近乎探讨的姿态。
“你过来。”他对着贾谊招了招手。
贾谊没有犹豫，迈步上前，走到了龙椅之下。
“你觉得，朕错在何处？”嬴政问。
这个问题，让一旁的李安都暗自捏了把汗。
送命题啊！
答得轻了，是敷衍；答得重了，是冒犯。
贾谊却似未觉君王威压，躬身一礼，不卑不亢：
“回陛下，草民以为，陛下之功，在统一。陛下之过，亦在统一。”
“哦？”嬴政来了兴趣，“此话怎讲？”
“陛下结束数百年混战，车同轨，书同文，统一度量衡，此为万世不移之功。天下百姓免受战乱，此为大功。”
“然，陛下统一之后，未能转变治国之策。依旧沿用战时之法，严刑峻法，赋税繁重，徭役无度，以至民不聊生，怨声载道。”
“陛下北击匈奴，南征百越，开疆拓土，固然是功。但为此征调民夫数百万，耗尽钱粮，使天下疲敝，此亦为过。”
“陛下欲传万世，却不知天下之民，如水也。水可载舟，亦可覆舟。舟行水上，当顺水之性，而非逆水而行。陛下以高压束水，一旦堤坝崩毁，便是滔天洪水，势不可挡。”
贾谊的声音清朗平和，没有激烈的言辞，只是在摆事实，讲道理。
但每一个字，都精准地剖开了大秦帝国的深层病灶。
嬴政静静地听着，脸色时而沉凝，时而舒展。
当贾谊说完，大殿再次陷入沉默。
“你说的，都对。”嬴政缓缓点头，竟是直接承认了。
这让贾谊都有些意外。他本以为，这位霸道绝伦的帝王，至少会为自己辩解几句。
“但是，”嬴政话锋一转，眼神陡然一厉，“你只看到了朕的过，却没有看到朕的难。”
“你生于汉时，天下安定，自然可以高谈阔论，大讲仁义。”
“可你是否知道，朕接手的，是一个什么样的烂摊子？”
“七国混战五百余年，礼崩乐坏！六国虽灭，其宗室贵族，无时无刻不想着复国！天下暗流涌动，稍有不慎，便是烽烟再起，生灵涂炭！”
“朕若不行雷霆手段，如何震慑宵小？”
“朕若不修长城，如何抵御北方虎狼一般的匈奴？”
“朕若不征百越，如何将那蛮荒之地，纳入华夏版图？”
“朕若不统一文字、货币、度量衡，这天下，如何能真正拧成一股绳？”
嬴政的声音一句比一句高亢，一句比一句严厉，那股镇压六合的帝王霸气，再次充斥整个大殿。
“你只看到朕的严刑酷法，却没看到，在朕的法度之下，路不拾遗，夜不闭户！”
“你只看到朕的横征暴敛，却没看到，朕用这些钱粮，养活了百万大军，守护着这个国家的安宁！”
“仁义？仁义能让匈奴退兵吗？仁义能让六国余孽放弃复国吗？”
“贾谊，你告诉朕！”
嬴政猛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贾谊，声威如狱。
贾谊被这股气势所迫，脸色发白，忍不住后退了一步。
他感觉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帝王，而是一头择人而噬的洪荒巨龙。
李安在一旁看得是津津有味。
来了来了，大型历史人物在线battle现场。
他甚至想掏出一把瓜子来。
贾谊强顶着那股扑面而来的帝王威压，抬起头，迎着嬴政灼人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道：
“陛下，草民并非否认您的功绩，也理解您的难处。”
“但，猛药去疴，见效快，也伤身。”
“治大国如烹小鲜。当文火慢炖，而非烈火猛攻。”
“陛下之策，可用一时，不可用一世。天下初定，当与民休息，轻徭薄赋，广施仁政，以收天下之心。待民心归附，国力充盈，再图霸业，方为长久之道。”
“汉高祖入关，约法三章，天下归心。”
“哦？你的意思是，朕不如刘邦？”嬴政的眼睛，危险地眯了起来。
周勃在一旁，已经快要吓晕过去了。
“草民并非此意。”贾谊不卑不亢，直面着那化为实质的压力，“高祖有高祖的长处，陛下有陛下的雄才。二者时局不同，所行之道，自然也不同。”
“高祖起于草莽，深知民心向背，故以仁义收心。而陛下生于王室，长于乱世，信奉铁与血的法则。这并无高下之分，只是选择不同。”
“但，时代会变。”贾谊的语气变得恳切，“陛下，您不能用战国的思维，去治理一个大一统的帝国。”
“战国之时，国与国是你死我活的争斗，不进则退。故而需要集中国家一切力量，富国强兵，以求生存。”
“可天下统一后，外部的敌人消失，主要的矛盾，已从国与国之间，转为朝廷与百姓之间。此时，若还一味索取，不予休养生息，那无异于杀鸡取卵，竭泽而渔。”
嬴政沉默了。
他的一生，都在战斗。
与六国战斗，与匈奴战斗，与六国余孽战斗。
他习惯了用战斗的思维去解决一切问题。
他将整个国家，都打造成了一架精密的战争机器。
当战争结束，这架机器，也该停下来，好好保养了。
“你说的，有道理。”许久，嬴政缓缓坐回龙椅，身上的霸气随之收敛。
他看着贾谊，眼神里再无敌意，只剩下纯粹的欣赏。
“朕，受教了。”
简简单单四个字，却让贾谊心头剧震。
这位骄傲了一生的千古一帝，竟然……向他承认自己错了？
这比嬴政一怒之下杀了他，还要让他感到不可思议。
“贾谊。”嬴政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愿不愿意，留下来，帮朕？”
“你刚才说，朕的江山，亡于不知‘攻守之势’的转变。那么现在，朕就把这个‘守’的任务，交给你。”
他站起身，走到贾谊面前，亲自将他扶起。
“朕带你去看一样东西。”
说罢，他也不管贾谊和周勃的反应，径直向殿外走去。
李安笑着跟上，顺便拍了拍还在地上发呆的周勃。
“周副帅，别愣着了，跟上。”
一行人走出华夏殿，来到殿前的高台。
站在这里，可以俯瞰大半个华夏城。
时近黄昏，城内万家灯火，次第亮起。街道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
有穿着秦朝服饰的老兵，在酒馆里高谈阔论。
有穿着汉朝儒衫的书生，在学宫门前拱手作揖。
所有的英灵，在这座城市里，和谐地共存着。他们说着同样的语言，用着同样的文字，为了同一个目标而共同努力。
贾谊彻底看呆了。
这是何等光怪陆离，却又何等不可思议的景象！
“看到了吗？”嬴政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朕的这个江山，与你书中所写的那个，已经不同了。”
“在这里，没有秦，没有汉。只有一个名字，叫做华夏。”
“在这里，朕要做的，不是让某一个朝代延续万世。而是让我们的文明，我们的精神，在这片永恒的冥土之上，永远地传承下去。”
“朕一个人，做不到。”嬴政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着他，“朕需要帮手。需要像李斯、萧何那样，能治理国家的丞相。需要像王翦、韩信那样，能开疆拓土的将军。”
“也需要像你这样，能看清时局，能为朕查漏补缺，能时刻提醒朕不要重蹈覆辙的……镜子。”
“贾谊，朕的这番话，你可明白了？”
贾谊的身体在微微颤抖。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激动。
一种足以让他灵魂都为之战栗的激动。
他终于明白了。
眼前这个男人，他的野心，早已超越了人间帝王的范畴。
他要在这冥界，为整个华夏文明，立下万世之基！
这是何等宏伟壮丽的事业！
与此相比，自己那点怀才不遇的愤懑，对朝堂的失望，显得何其渺小可笑。
“扑通”一声。
贾谊双膝跪地，对着嬴政，行了五体投地的大礼。
他的声音嘶哑，却无比坚定。
“草民贾谊，愿为陛下效死！”
“愿为我华夏，万死不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