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营饭店的猪肉大葱包子挺管饱。
吃过午饭,师徒两人在县城里找了个树荫,靠着三轮车眯了一小会儿。
体力恢复得差不多了,单城拍了拍手上的灰,跨上车座。
“走着?”
“走着!”
宁弈踩下脚踏板,跟在师父后头。
两人顶着下午两点多最毒的日头,继续往通县城西的方向骑去。
出了县城,路况直接变了脸。
原先好歹还有点平整的路面,现在全没了。通往村里的路,别说铺柏油了,连一颗碎石子都找不着。这就是一条纯正的黄土路。
而且还不是平坦的土路。
这路不知道被多少牛车、板车和拖拉机碾压过,加上前阵子下过雨,现在全干透了,路上全是大大小小的硬土坑。大坑套着小坑,小坑连着老坑。
宁弈刚把三轮车骑上去,整个人就差点飞起来。
车轱辘压进一个坑,车身猛地一沉,接着又弹起来。
“哎哟!”
宁弈的屁股重重砸在硬邦邦的车座上。这一下,差点没把中午吃的包子给颠出来。
“师父,这路是给人走的吗?”宁弈一边双手死死捏着车把,一边扯着嗓子喊。
前面的单城倒是轻车熟路,身子随着车子的颠簸左右摇摆,看着还挺惬意。
“怎么不是?这可是正儿八经的乡道!”单城头也不回地乐了,“这就叫基层风貌。你小子坐稳了,别把牙给磕着!”
宁弈苦笑。
这哪里是乡道,这简直是搓衣板。
稍有不慎,车轱辘就会陷进土坑里出不来。他只能把眼睛瞪得溜圆,盯着前方的路面,左拐右绕地躲避着大坑。
就这么在土路上艰难跋涉。
骨头简直要被颠散架了。两条胳膊因为用力把控方向,酸得发涨。
足足折腾了20多分钟。
就在宁弈怀疑自己的屁股快要裂成八瓣的时候,前方的视野突然豁然开朗。
连绵的土路到了尽头。
呈现在宁弈眼前的,是一大片广阔无垠的农田。放眼望去,这片地足足有300亩左右。
田里种的全是小麦。
此时正是小麦成熟的季节。沉甸甸的麦穗压弯了麦秆,在午后热风的吹拂下,金黄色的麦浪一层接着一层地翻滚。
这景象壮阔极了,充满着属于这个年代特有的丰收喜悦感。
单城放慢了车速,捏着刹车在路边滑行。他抬起手指了指前方的麦田,转头看向宁弈。
“小宁,看见没?前面就是咱们这趟的目的地。”
“这片地可真不小。”宁弈赞叹道。
“这里叫八里桥村。”单城一边慢慢蹬车,一边介绍起情况,“你别看他们麦子种得多,这村子最出名的可不是粮食。”
宁弈好奇了:“不是粮食?那是啥?”
单城压低了点声音,神秘兮兮地笑了笑。
“靠副业。”
“副业?”
“对。八里桥这地方,地形好。村里人个个都是打兔子摸鱼的好手。”
单城伸出三根手指,在宁弈眼前晃了晃。
“只要你兜里有钱有票,在这个村,你能收到兔子、野鸡,运气好的话,连水里的老王八都能给你弄上来。”
宁弈一听,眼睛瞬间亮了。
王八?野鸡?
这可是绝对的好东西!
在这个缺油水、缺肉吃的年代,城里工人肚子里最缺的就是这口荤腥。别说王八了,就是弄几只野兔回厂里,后勤食堂的大师傅都能乐得合不拢嘴。
更关键的是,这对宁弈来说是个绝佳的掩护。
他可是有灵泉空间的人。空间里想养点什么野味还不是轻而易举?
他之前正愁以后从空间里往外拿肉,找不到合适的借口过明路。现在好了,八里桥村简直就是现成的挡箭牌。
以后只要说是从八里桥收来的野味,谁也不会怀疑。
“师父,这村子可是个宝地啊!”宁弈连连点头,把八里桥这个名字死死记在了心里。
“宝地是宝地,但也得看你会不会打交道。”单城笑了笑。
此时正值夏收最忙的时候。
虽然太阳毒辣,但小麦田里全都是人。村民们头戴草帽,脖子上搭着毛巾,手里拿着镰刀,正在挥汗如雨地抢收麦子。
麦子熟了就得抢,晚一天下雨,一年的收成就全泡汤了。
路边有几个干累了的男性村民,正坐在田埂上喝水歇脚。
其中一个汉子眼尖,不经意间瞥见了骑车过来的两人。他放下水壶,猛地站了起来。
“哎哟!这不是单同志吗?”
汉子一嗓子喊出来,旁边几个村民也都转过头来。
“真是老单!”
“单同志,你可好久没来了啊!”
村民们热情得很,纷纷停下手里摇着的破蒲扇,站起身打招呼。
单城笑呵呵地捏住刹车,把三轮车停在路边。宁弈也跟着停下,单脚撑在地上。
“各位乡亲,忙着呐?”单城大声应了一句。
他动作熟练地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包“大前门”香烟。撕开封口,单城抽出几根烟,走上前去,给靠在路边的几个男村民一人散了一根。
“来来来,抽根烟解解乏。”
“哟,带把儿的烟!老单你这伙食见长啊!”带头的汉子双手接过烟,放在鼻子底下狠狠闻了闻,一脸陶醉。
在这个年头,乡下人平时抽的都是自己裹的旱烟卷。这种带过滤嘴的卷烟,可是稀罕物。
宁弈站在后面看着。
单城这散烟的动作行云流水,脸上的笑容真诚不做作。
这就是老采购员的交际手腕。一根烟,几句闲话,距离瞬间就拉近了。
就在大伙儿点上烟吞云吐雾的时候。
麦田中央,一个人影顺着田埂走了过来。
来人是个年级大概60多岁的老头。头上没戴草帽,头发剃得极短。身上穿着一件土布短褂,上面沾满了麦芒和汗渍。一条黑色的宽口裤管卷到了膝盖骨,脚下踩着一双沾满泥巴的布鞋。
老头走得挺快,手里还拎着把磨得锃亮的镰刀。
单城一看见来人,立刻迎了上去。
“小宁,快过来。”单城回头招呼了一声。
宁弈赶紧把车停稳,快步走到师父身边。
“老单啊,你怎么这么久没来村里了?”老头走到跟前,把镰刀往地上一插,笑骂了一句。
单城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亲自给老头点上。
“哎,这不是岁数大了嘛。”单城叹了口气,吐出一口烟圈,“最近科里给的任务也不多,干脆就少下乡了,把机会留给年轻人。”
老头抽了一口烟,上下打量了单城两眼。
“也是,你都这么大年纪了,那老胳膊老腿的,是该退休了。”
“是啊,还有1年,就正式退了。”单城笑着点点头。
宁弈在一旁听着,心里暗道,这老头说话挺冲,但单城一点不生气,看来两人交情极深。
“今天这大热天的跑过来,是有任务?”老头磕了磕烟灰,直奔主题。
“除了任务,主要是带个人认认门。”
单城顺势拉了宁弈一把,将他推到老头面前。
“小宁,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咱们八里桥的村长,你叫他赵大爷就行。”单城指着老头说道。
接着,单城又转头看向赵村长:“老赵,这是我徒弟,宁弈。我的关门弟子。以后要是他来八里桥采购物资,你可得给我照应着点。找他,就跟找我一样,准没错。”
宁弈极其机灵。
他立刻往前走了一步,双手伸出,一把握住赵村长那双布满老茧的手。
“赵大爷,您好。我叫宁弈,以后还请您多关照。”宁弈笑容满面,语气极其恭敬。
赵村长被这热情的双手握得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宁弈。小伙子长得精神,眼神清澈,虽然穿着一身轧钢厂的工装,但一点没有城里年轻人的那种傲气。
赵村长满意地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
“好说,好说。”赵村长拍了拍宁弈的手背,“老单带出来的人,大爷信得过。”
“得嘞,有您这句话,我这心里就踏实了。”宁弈顺杆往上爬,嘴巴甜得很。
这番寒暄过后,算是把人脉给接上了。
赵村长抬头看了看天上的太阳。
这会儿日头虽然偏西了一点,但依旧烤人得很。
“行了,老单。你们俩也别在太阳底下晒着了。”赵村长指了指村口的方向。
“田里这片麦子还得抢收,耽误不得功夫。你们俩先进村,去队部里坐着。”
赵村长又抽了一口烟,把烟头掐灭揣进兜里。
“队部里有凉白开。你们先喝口水凉快凉快。我们这边马上收个尾,等下我就回去找你们谈正事。”
单城也是个痛快人,知道农忙时候不能添乱。
“好,那我们先过去了,你忙你的。”单城挥了挥手。
“大爷,您先忙着。”宁弈也跟着打了个招呼。
赵村长点点头,拔起地上的镰刀,转身又钻进了麦田里。指挥着村民们加快进度。
师徒二人重新走回三轮车旁。
“上车,进村。”单城跨上车座。
宁弈跟着上车。这回土路总算平缓了一些,虽然还是有坑,但比刚才进村前好多了。
两人沿着村道向八里桥村的大队部驶去。
村子里挺安静。大人们基本都下地抢收去了,偶尔能看见几个小屁孩光着脚丫子在巷子里乱跑。几只大黄狗趴在树荫底下,吐着舌头喘气,连叫唤的力气都没有。
一边骑着车,单城一边借机给宁弈上课。
“小宁,刚才见着赵老栓了吧?这老家伙是个老炮。”单城放慢速度,和宁弈并排骑行。
“师父,我看赵大爷挺好说话的。”宁弈搭腔。
“好说话是因为咱们没坑过他。”单城冷哼了一声,“待会儿到了队部,谈收购比例的时候,你就在旁边看着,少插嘴,多学。”
宁弈竖起了耳朵:“师父,这收购比例还有讲究?”
“讲究大了!”单城没回头,盯着前面的路。
“统购任务是国家的,那没得商量。但咱们轧钢厂来收的这批副食品和野味,属于计划外采购。”
“既然是计划外,就得讲究个你情我愿。”单城压低了声音,“你不能把人家的好东西全包圆了,得给村里留点。一般情况,村里留三成,咱们收七成。这叫规矩。”
宁弈恍然大悟。
“除了钱,还得准备点工业券和票证。”单城继续传授经验。
“八里桥村很多时候缺钱买农具之类的,这时就需要很多工业券,票之类的。。”
宁弈点点头:“我明白了,师。”
“聪明!”单城赞赏地看了宁弈一眼。
不知不觉间,两辆三轮车已经骑到了村子中央。
前方出现了一排青砖大瓦房。房子前面有个挺大的土院子,院墙上用白灰刷着几个大字:“八里桥村大队部”。
院子大门敞开着,里面透着一股阴凉气。
“到了。下车。”
单城带头捏住刹车。
宁弈跟着跳下车,把三轮车稳稳当当地停在院墙根底下。
第一天下乡的重头戏,终于要开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