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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头沟这地方,山连着山,沟套着沟。

斋堂人民公社跟大台人民公社一样,都是门头沟的三大公社之一。

不过斋堂公社的位置更靠西,属于深山里的深山,地处斋堂川谷地,公社驻地就在东斋堂村。

清晨刚下过一场透雨,山里的黄泥路直接变成了泥浆坑。

宁弈双手紧紧握着方向盘,开着厂里配给他的解放牌大卡车,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慢慢往前挪。

车轮压过泥水,发出“噗嗤噗嗤”的声音。

车厢后面颠得直响。

宁弈被颠得整个人跟着座椅一上一下地晃动。

“这路况,比大台公社那边还要命。”宁弈抹了一把额头上的细汗,自言自语道,“这要是没个好身子,开完这趟车,骨头架子都得散架。”

路上到处都是深浅不一的泥水坑。宁弈一点油门都不敢猛踩,挂着低速挡,车速压得比牛拉车快不了多少。

遇到特别大的泥水坑,他还得探出头仔细瞅瞅,生怕车轱辘陷进去出不来。深山老林里要是陷了车,找人推车都找不着。

沿途除了一座座青灰色的大山和茂密的树林子,连个人影都瞧不见。

偶尔有几只野鸟被卡车的轰鸣声惊飞,扑棱着翅膀掠过树梢。

整整开了将近四个小时。

大卡车终于哼哧哼哧地爬上一处缓坡,前方的地势一下子开阔起来。

一片坐落在山谷平地上的村落出现在眼前,土坯房错落有致。

宁弈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手表,时间正好是上午十点整。

“总算是到了。”

宁弈松了一口气。

按照下乡采办的规矩,生面孔进村办事,头一件事就得先去公社革委会拜码头。

车子顺着村里的主道慢慢往前开,没多久就停在了一座青砖大院门前。

院门两旁的白墙上刷着红漆标语,门口挂着“斋堂人民公社革命委员会”的木牌子。

宁弈熄了火,推开车门跳了下来。

他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工装,迈步走进革委会大院。

大院里静悄悄的。

宁弈顺着走廊找到挂着“书记办公室”木牌的屋子,抬手敲了敲敞开的木门。

“咚咚咚。”

“请进。”

屋里传来一个洪亮的声音。

办公桌后头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身穿一件半旧的中山装,手里正拿着一支钢笔批改文件。

宁弈走上前,从兜里掏出轧钢厂的介绍信和工作证,双手递了过去。

“领导您好,我是京城兴荣轧钢厂采购科的采购员,我叫宁弈。”

中年男人接过证件和介绍信,仔细看了一遍,脸上立刻堆起了笑容。

“哎呀,原来是兴荣轧钢厂的同志!快坐快坐!”

中年男人站起身,指了指旁边的木椅,又拿起茶壶给宁弈倒了一杯热水。

“我是斋堂公社的书记,我叫曾师强。小宁同志,大老远从城里过来,这一路可不容易吧?”

“曾书记好。”宁弈接过水杯,笑着说道,“路确实不太好走,坑坑洼洼的,不过为了给厂里的两万名职工解决副食品供应问题,多跑点路也是应该的。”

曾师强点了点头,赞许地道:“轧钢厂可是大单位,职工多,保供应是大事!小宁同志,你今天来公社,是打算怎么个收法?”

宁弈放下水杯,把自己的来意说了出来。

“曾书记,是这样的。我们厂打算在斋堂公社设立一个长期的临时收购点。我想在咱们东斋堂村租一个独门独院的空院子,租期定一年。平时我来收山货和农副产品,就把物资先集中存放在院子里,然后再统一装车拉回厂里。”

“租院子?”

曾师强摸了摸下巴,思索了片刻。

“这个好办!咱们村里还真有一处闲置的大院子。原来是解放前老地主家的宅子,房子结实,院子也宽敞。后来房子归了公家,一直空着放杂物呢。你要是租,一年给个十块钱租金就成。”

宁弈心中一喜,十块钱一年租个大院子,简直划算得不行。

“行!曾书记,那就定这个院子了!”

曾师强爽快地拉开抽屉,拿出一张公社的统一租赁契约纸,提起钢笔开始写合同。

写着写着,曾师强抬头看了看宁弈的脸,眼神里带着几分好奇。

“小宁同志,冒昧问一句,你今年多大岁数了?我看你面相,年纪好像挺小啊。”

宁弈笑了笑,回答道:“曾书记,我今年十六岁。”

“多少?十六?!”

曾师强手里的钢笔猛地一顿,差点在纸上划出个道子。

他瞪大了眼睛看着宁弈,连连咂舌。

“嚯!我刚才打量着,以为你最小也得有十八九岁了,没想到你才十六岁!这可真是英雄出少年啊!”

曾师强忍不住赞叹起来。

“十六岁就能一个人出来挑大梁,你这小同志不简单,真厉害!”

宁弈谦逊地摆了摆手。

“曾书记过奖了,主要是厂领导信任我,愿意给我锻炼的机会,我也得对得起领导的信任不是。”

“说得好!有觉悟!”

曾师强哈哈大笑,手脚麻利地把租赁合同写好,递给了宁弈。

“来,小宁同志,你先过目,看看条款合不合适。没问题的话,在这下头签个字。”

宁弈接过合同,从头到尾仔细核对了一遍。上面写明了院落位置、租期一年、租金十元整,没有任何纰漏。

宁弈拿起笔,在承租人一栏端端正正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曾师强拿过合同,从印泥盒里蘸了红印油,“啪”的一声盖上了公社革委会的鲜红公章。

宁弈掏出皮夹子,数出一张大团结递了过去。

曾师强收下钱,拉开抽屉翻出一串黄铜钥匙,递到了宁弈手里。

“小宁同志,这是院门和大屋的钥匙。那院子顺着公社大门往东走,差不多九百米左右,路北边有一座青砖高门楼,门口有两棵大槐树,那就是了。”

“好嘞,多谢曾书记!”

宁弈收好合同和钥匙,起身告辞。

宁弈走出革委会大院,重新爬上卡车驾驶室。

他发动卡车,挂上挡,沿着村里的土路慢慢往东开。

开了大概九百来米,果然在路北边看见了一座高大的青砖门楼。门口两棵老槐树枝繁叶茂,院墙砌得比普通的民房高出一大截,黑漆大门上挂着一把大铁锁。

这院子确实气派,以前绝对是大户人家的宅邸。

宁弈停稳车子,跳下来掏出钥匙打开了厚重的木门。

院子里面十分宽敞,地面铺着青石板,院角虽然长了些杂草,但整体非常平整干爽,别说停一辆卡车,就是并排停两辆都绰绰有余。

宁弈回到车上,把卡车缓缓倒进了院子。

因为上午刚下过雨,地里全都是稀泥,东斋堂村的社员们今天都没法下地挣工分,大伙儿全窝在家里歇着。

卡车发动机那巨大的轰鸣声,在寂静的小山村里显得格外响亮。

附近的邻居们听到这动静,纷纷推开院门跑了出来。

没一会儿工夫,高门楼外头就聚拢了二三十号看热闹的村民,男女老少全有,把大门口围得严严实实。

大伙儿探着脑袋往院里瞧,嘴里议论纷纷。

“哎呦,这是哪儿来的大铁家伙啊?”

“不知道啊,你看开车的那娃子,面生得很,不是咱们村里的人吧?”

“这地主家的大院子封了多少年了,这小娃子怎么有钥匙能开门?”

人群里一个尖嘴猴腮的汉子撇了撇嘴,压低声音道:“该不会是哪来的贼,把锁给撬了吧?”

旁边一个端着大粗瓷碗的老汉立刻啐了他一口。

“你少在这放屁!大白天的,谁家贼敢开着大卡车来偷东西?再说了,这院子的钥匙一直在公社曾书记手里攥着呢,他能去哪撬?”

那汉子缩了缩脖子,嘴硬道:“那……那指不定是他给曾书记塞了好处,私下把钥匙弄到手的!”

老汉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骂道:“我看你这脑子是被门夹了,净在这胡咧咧!”

宁弈把卡车在院子里停稳,拔下钥匙,利索地跳下了驾驶室。

看着门外越聚越多的村民,宁弈脸上露出和气的笑容,快步走到院门前,朝着大伙儿抱了抱拳。

“各位大叔、大娘、婶子、兄弟姐妹们,大家上午好!”

宁弈中气十足的声音在院门口传开。

“自我介绍一下,我是京城兴荣轧钢厂采购科的采购员,我叫宁弈。今天开着车来咱们东斋堂村,是代表我们轧钢厂,专门来公社收购各类山货和农副产品的!”

听到这话,围观的村民们顿时炸开了锅。

一个裹着花头巾的大娘上前一步,好奇地问道:“小同志,你说你是采购员,那你咋能住进这大院子里呢?”

宁弈笑着从兜里掏出刚才签好的合同,在手里扬了扬。

“大娘,这院子是我刚去公社革委会,找曾书记正儿八经办了手续租下来的。我们厂租了一年,以后这里就是我们轧钢厂在咱们公社的定点收购处了!”

村民们听到是曾书记亲自批的,心里的疑虑顿时烟消云散。

“原来是城里大厂子的采购员啊!”

“小同志,那你都收些啥东西啊?咱们这穷山沟里,除了石头就是树,有啥值钱的?”

宁弈站在台阶上,掰着手指头朗声说道:“各位乡亲,只要是咱们山里产的、家里有的,我这基本上都收!”

“比如山里的干货:干榛蘑、干木耳、野黄花菜、榛子、核桃,只要晒得干爽、没发霉的,全都要!”

“还有野味:山鸡、野兔、狍子肉,活的死的都行!”

“家禽家畜也收:家养的活鸡、活鸭、鹅,还有新鲜的鸡蛋、鸭蛋!”

“要是哪家有多余的红薯干、高粱米、玉米碴子这些杂粮,也可以拿过来换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