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尼已经记不清自己在山洞里待了多少天。
一开始他还会数。用导弹碎片在石壁上刻字,刻到第三十个字的时候他不刻了,发现数日子这件事本身就让人发疯。
三个月?四个月?他只知道进来的时候外面是出去春天,现在撒泡尿都能把人热死。
时间在这里不是线性的。时间是胸口的电磁铁每次吸住汽车电瓶时的咔嗒声。时间是伊森把一碗看不出成分的糊糊递过来时说的那句“趁热吃”。时间是图纸上被改过无数遍的线条,是扳手拧螺丝的圈数,是电火花在黑暗里闪一下又灭掉的频率。
托尼·斯塔克,斯塔克工业的掌门人,百亿身家,三本杂志的年度封面人物,现在穿着一件汗臭和机油味混合的破衣服,蹲在一个山洞里拧最后一颗螺丝。
那颗螺丝拧了十分钟。
不是因为难拧。是因为拧完这一颗,马克一号就组装完成了。而这套用导弹废料和废旧零件拼出来的铁皮壳子,是他离开这个山洞的唯一指望。
托尼把扳手放下,往后退了一步。
山洞顶上那盏昏黄的灯泡把马克一号的影子投在石壁上,轮廓粗糙得像一尊还没打磨的石像。没有流线型的外壳,没有贾维斯系统,没有他过去任何一件作品该有的精致和优雅。这就是一头用废铁拼出来的野兽,笨重,丑陋,浑身都是焊接留下的疤痕。
但它能站起来。能走出去。
托尼盯着那套铁甲,把手里的扳手握了又松,松了又握。
“紧张?”
伊森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托尼没回头,只是耸了耸肩。
“紧张?”托尼哼了一声,声音在洞里回荡,“我可是托尼·斯塔克。我会紧张?”
伊森没说话,只是从墙角站起来,走到马克一号旁边,伸手在胸甲上敲了敲。铁皮发出沉闷的回响,像在敲一面破鼓。
“焊接没问题,”伊森说,“我担心的是动力系统。电池撑不了多久。”
“够用就行。”
“多久算够用?”
托尼没接话。
够用就行——他当然知道这只是一句自我安慰。他不知道外面有多少人,不知道他们有多少枪,不知道这套铁甲能扛多少子弹,不知道自己能走多远。他唯一知道的是,这套铁甲的动力系统是按照“走一步算一步”的标准设计的,因为零件就那么点,挤不出更多余量了。
但他必须走。
不是因为怕死。是因为伊森。
伊森是他这些年来见过的最不该死在这种地方的人。一个救了陌生人性命、用手术刀和从导弹里拆出的零件给人动手术、每天分给他半碗糊糊自己喝稀汤的人。伊森从来没问过他“我们什么时候能出去”。一次都没有。但托尼知道,不是因为他不想知道答案,是因为他知道答案不存在。
托尼把扳手扔在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明天,就走。”
伊森转过身。灯泡的光正好打在他脸上,照出这几个月来新添的皱纹。
“明天一早。”托尼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稳了,“趁他们换班的时候。你穿上动力装甲,我穿防护服,你冲出去,我——”
“我留下。”
托尼转过头,表情在很短时间内完成了从困惑到暴怒的切换。这个提案他已经跟伊森吵了至少十次。每一次的结局都是伊森用那种平静到让人想揍他的语气说“不”,最后闹个一哄而散,第二天又当什么都没发生,和托尼说话。
“你穿上铁甲,就能活着出去。”伊森走到墙边坐下,把后背靠在石壁上,闭上眼睛,“我出去了也跟不上你的脚步。”
“放屁。”托尼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我是不会放弃你的”。说完托尼的眼圈红了转过头,伊森摇着头笑着看着托尼,这几个月的相处伊森已经把他视作了自己的孩子怎能让他冒险呢,好在时间还很长,有足够的时间好好开导托尼。
就在这时,整个山洞剧烈抖动起来。
灯泡剧烈晃荡,灯光在石壁上疯狂甩动。桌上的扳手震到地上,零件架子上滚落一堆螺丝,叮叮当当砸在石头上。天花板上簌簌落下细密的沙土,落在托尼头发上,落在马克一号的铁壳上,落在伊森瞪大的眼睛里。
紧接着,外面传来混乱的喊声。用那种托尼听了三个月已经能听懂几个词的当地方言喊的,语调从震惊变成恐惧,从恐惧变成尖叫。
枪声,然后是更多枪声。
有什么东西撞在石壁上的闷响,像有人把一整袋水泥砸在墙上。接着安静了一秒。两秒。三秒。
最后是一声极其嘹亮的、带着某种极其熟悉的语气传来:“狗屎!”
托尼站在原地,一只手扶着桌子,一只手按着胸口那个发着微光的反应堆。他听了三秒,然后转过头,看着伊森。伊森正保持着靠在墙上的姿势,但眼睛已经完全睁开了。
“……我他妈是不是产生幻觉了。”托尼说。
伊森没有回答。因为伊森已经拿起一根钢管,朝洞口方向走去。
托尼拔出桌底下藏了三个月的自制电击器,跟了上去。两人贴着石壁往外摸。洞口有铁栅栏挡着,托尼透过栅栏往外看,然后他的表情凝固了。
外面原本是十戒帮的营地。几个土坯哨塔,一辆皮卡,一架高射机枪,十几个荷枪实弹的武装分子。这是他三个月来每天透过栅栏看到的画面,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
现在这个画面正中央炸出了一个坑。坑里插着一根柱子。柱子顶端站着一个两米一的男人,正弯着腰大骂着什么“桃白白”“舞空术”“牛顿早死早超生”之类听起来完全不像英语的词汇。
那男人穿着一件花里胡哨的件蓝色紧身衣,红色内裤外穿,鼻梁上架着墨镜,头发被风吹成了鸡窝。最离谱的是他左手腕上还缠着一截黑色蕾丝,在夜风中微微飘荡。
林骁终于不骂了。他直起腰,环顾四周,看到至少十几个黑洞洞的枪口正对准自己,表情没有任何慌乱,反而露出一种“行吧先干正事”的无奈。
他冲那些端着枪的武装分子咧嘴一笑,笑得非常和善。
“别紧张,”他说,“我是来找人的。”
没人听得懂他在说什么。但所有人都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林骁从柱子上跳下来,脚落地的时候踩碎了一块石头。他抬头看向山洞的方向,隔着铁栅栏,和托尼·斯塔克四目相对。
托尼手里还举着那个自制电击器,张着嘴,像一条离了水的金鱼。
林骁看见他,先是一愣,然后脸上的笑容从“和善”变成了“由衷的微笑”,他的目光往下移,落在托尼胸口那个发着蓝光的反应堆上,笑容又僵了一瞬。
“托尼。”林骁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认真。
托尼没说话,因为他还没从“眼前这个人到底是不是幻觉”的判断中回过神来。
“你胸口那个是啥玩意儿?”林骁往前走了一步,顺手一巴掌把挡在面前的一个武装分子扇飞出去,“挺酷的。回头也给我整一个。”
这时托尼·斯塔克的眼神出现了久违的波动,手从电击器上松开。
他看着这个曾经在发布会上抢他风头、在酒店里跟他拼酒、在阿富汗烈日陪着他参加发布会的傻大个站在一个弹坑正中央,穿着一身造型古怪的紧身衣内裤外穿……我尼玛这混蛋还搁这扮演超人呢,托尼本想骂他几句,可如鲠在喉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眼睛酸的出奇,转过头使劲揉了揉……
林骁这边正把还一个武装到牙齿的武装分子拍翻在地,动作之轻描淡写,像在拍一苍蝇。
不知过了多久,山洞前传来一阵脚步声。
“门能开一下不?”林骁甩了甩手上的血,一脸嫌弃地在裤子上蹭了蹭,“这根柱子材质不行,站一路了我膝盖疼。”
托尼站在铁栅栏后面,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三个月积累的机油味和绝望感的笑和释然的笑,他笑了很久,笑得弯下了腰,笑得差点把手里的电击器扔在地上,笑得伊森在他身后问他“你没事吧”他都没空回答。
他站直身体,抹了一把脸上的灰,脸上恢复了以往的从容开口道:
“林骁,你他妈穿的什么玩意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