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骁蹲在学校门口的马路牙子上，手里捏着根从旁边花坛里薅的狗尾巴草，在地上画圈。
昨晚回到贝蒂住处时已经很晚了，他本来打算“贴身”保护贝蒂的，字面意思，贴身，保护。结果人家客客气气给他安排了校外一家旅馆，还挑了个豪华房间，房间干净整洁，床也够大，就是离贝蒂的住处隔了整整三条街。林骁躺在旅馆床上翻来覆去，觉得这波亏大了。说好的贴身保护呢？隔三条街算什么贴身，隔三条街屁也做不了，咳咳……
今天一早他便兴冲冲地往学校走。刚走到大门口，还没迈进校门那条门槛，手机就响了。
“林骁。”贝蒂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语气听起来比昨天温柔了不少，但林骁总觉得这温柔底下藏着什么他不太想听到的内容。
“罗斯小姐，早上好。我已经到学校门口了，马上——”
“你今天在学校外面等我吧。”
林骁的脚悬在半空中，硬生生收了回来。
“……学校外面？”
“对，校外。”贝蒂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歉疚之色，“今天有好几个教授跟我反映，说昨天你在实验楼大厅站了那么一会儿，学生们的注意力就全散了。今天早上还有好几个外系的女生跑来问我那个新来的帅哥保镖还在不在，说要带闺蜜来合影。”
林骁张了张嘴，想说“这也不能怪我吧，我什么都没干就站在那儿她们自己围上来的”，但转念一想，好像确实不能怪贝蒂。她是雇主，雇主需要安静的工作环境，而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移动的噪音源。真是的，有时候长得太帅也是一种烦恼。
“行吧。”林骁把脚收回来，慢慢靠在花坛边上，“那我在外面等着。你有事随时叫我，我手机开着。保护你是我的责任，虽然，我是说虽然，我觉得有点委屈，但是我不想告诉你，我是你的保镖而已听你的就好。”
手机那头沉默了几秒。
“林，对不起，我没想到……”
林骁嘴角勾起一抹弧度，但声音压得低低的，闷闷的：“罗斯小姐，还有事吗？我正在校门口反思自己的长相是不是对社会造成了危害呢。”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一秒。贝蒂的声音响起来，比刚才更软了几分，带着一股极力掩饰的心虚：“晚上……我请你吃饭，好不好？别多想了，晚上你想吃什么？”
林骁的眉毛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翘得更大了些，但声音依旧保持着刚才的委屈调调：“真的假的？不是客气话？”
“不是客气话。你说吧，想吃什么，都行。”
“都行？”林骁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眼睛眯了起来，“那我可说了啊——澳洲大龙虾，四只。”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然后贝蒂的声音多了一丝极细微的颤抖：“……四只澳洲大龙虾？”
“还没说完呢，龙虾开胃。”林骁掰着手指，语气越来越轻快，“三文鱼刺身，八十盘。波士顿龙虾汤一盆。法式焗蜗牛二十打。日本和牛嘛——来个五斤差不多就够了。”
电话那头彻底沉默了。
林骁能想象到贝蒂此刻的表情——那双棕色的眼睛一定瞪得溜圆，嘴唇微微张开，手里的笔可能都掉在实验报告上了。他在心里数了三秒，然后话锋一转，语气忽然变得极其温柔体贴。
“算了算了，逗你的。你一个大学教授，工资能有多少啊，我可不想让你乱花钱。”
贝蒂的声音带着一丝感动：“那你想吃什么？”
“帝王蟹就好。”林骁的语气认真得像在讨论什么重大决定，“就几斤帝王蟹，别的不要了。你的保镖最疼人了，舍不得让你多花钱。”
电话那头，贝蒂的呼吸明显顿了一下。然后林骁听到一声极其轻微的噗嗤声，像是用手捂着嘴巴却掩盖不住笑了出来。
“……好。帝王蟹。晚上六点，校门口等我。”
“嗯嗯，听你的。”
林骁挂了电话，把手机在指尖转了两圈，嘴角那抹笑怎么都压不下去。他把狗尾巴草叼在嘴里，双手插兜，沿着校外的街道慢悠悠地逛起来。
阳光正好，不晒也不凉。街道两边的棕榈树被风吹得沙沙响，空气里飘着一股咸丝丝的海风味。林骁眯起眼睛，脑子里自动播放起一段bGm——阳光，海浪，沙滩，仙人掌去掉，还有一个老船长。
这日子，还真不错呢。
他花了大概四十分钟把学校周边的地形摸了个遍。校门口三个监控摄像头，东侧围墙有个死角，西边那条小巷可以直通后门，但巷子里堆了不少杂物，紧急情况下能当掩体用。林骁把这些信息默默记在脑子里，正要往回走，余光忽然扫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画面。
街对面，一个穿着花衬衫、头顶锃亮、肚子能把皮带扣崩飞的白人老登，正搂着一个身材火辣的拉丁美女往停车场走。那老登的手搭在美女腰上摩挲着，笑得那叫一个猥琐。林骁嗤笑一声，正准备移开目光，然后他看到了一个人。
一个瘦小的黑人男孩，戴着棒球帽，从老登身后经过。但他经过的时候，两根手指像钩子一样往外一探，老登裤兜里的钱包就落到了他手心里。动作干净利落，整个过程不超过零点几秒。老登完全没察觉，还在那跟美女吹嘘自己的游艇有多大、自己家里的猫会后空翻呢。
林骁把一切看得清清楚楚，马上就乐了。
他靠在路灯杆上，动都没动。说实话，他本来就不太想帮那个老登。那家伙一看就不是什么好鸟——肚满肠肥，拽得二五八万似的。好吧，他就是单纯地看那个搂着火辣美女的秃头老男人不顺眼。凭什么这种人都能有辣妹搂着，自己啥都没有。
林骁幸灾乐祸地目送那个小偷带着老登的钱包消失在街角，心情莫名地好了不少。他往自己裤兜里一摸，想看看手机。
林骁的笑容凝固了。
手机还在，但钱包没了。
他裤子上只有两个口袋——左边一个，右边一个。钱包放在左边兜里，现在左边兜是空的。空的。林骁低头看着自己的裤兜，脑子里一片空白。我尼玛，堂堂神盾局六级特工，单枪匹马端掉十戒帮救走了托尼，一个人打穿金并老巢，连黑卤蛋都得递烟的存在，被一个小偷摸了钱包。还是在光天化日之下，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在自己刚才幸灾乐祸的情况下。
“我尼玛——”
林骁猛地抬头，目光像雷达一样扫过整条街。刚才那个戴棒球帽的瘦小身影已经不见了，但街角那边隐约有个影子一闪而过。林骁来不及多想，拔腿就追。他的速度很快，快到周围的棕榈树叶都被带起的风刮得哗哗响。
追到第二条街的时候，林骁忽然觉得有人在看自己。不像是路人那种好奇的打量，而是一种带着明确目的的、让人后背直发凉的注视。他猛地刹住脚步，转头朝视线来源的方向看去。
街对面有个热狗摊。一个满头银发的老头正站在摊前，手里拿着一个刚做好的热狗，但此时完全没有要吃的意思。他的眼睛正死死盯着林骁的方向，那双眼睛在眼镜镜片后面眯成两条缝，目光里混合着愤怒、羞耻，还有一种林骁一时半会没读懂的情绪。
就在林骁和他四目相对的瞬间，那老头的皮肤闪过一层极其微弱的蓝色。
林骁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困惑，从困惑变成了若有所思，从若有所思变成了一种极其微妙的复杂。
但他现在没空管这个。
“豆泡，标记这个老头，”林骁在心里丢下一句，转身继续朝小偷消失的方向追去，身影很快消失在街角。
热狗摊前，那个“银发老头”还站在原地，手里的热狗已经被捏得变了形，番茄酱从指缝里挤出来，滴在地上。
咬着牙，盯着林骁消失的方向，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天意啊……混蛋……”
说完这句话，他的双腿不由自主地夹紧了一下，膝盖微微打颤，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了。
热狗摊后面，黑人小哥手里举着夹热狗的夹子，全程目睹了这一幕。他看着眼前这位“银发老人”满脸羞红盯着一个壮汉远去的背影，嘴巴张开了，又合上，又张开，最后露出了一个“我懂了”的了然笑容。
“老爷子，”黑人把夹子放在铁板上，擦了擦手，语气热情得像是要跟老朋友分享人生经验，“我支持你。”
老人转过头，那双浑浊老眼的眼睛瞪得溜圆：“……你说什么？”
“我说，我支持你。喜欢人家就去追嘛。”黑人小哥双手撑在热狗摊的台面上，脸上挂着真挚得令人发指的笑容，“我刚才都看到了——你盯着那哥们看了好久，还脸红，还紧张得发抖。别不好意思，真的，这种事我太懂了。”
老人的嘴巴张开了，但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黑人小哥完全没有注意到她的表情，自顾自地往下说：“你看，我和我家那个，乔治，我们也是这么过来的。前阵子我们闹了点不愉快——是我的错，我那段时间太寂寞了，做了一些不该做的事。但我认真道歉了，他也原谅我了，现在我们和好了。他把在阿富汗服役攒的钱拿出来，给我盘了这个热狗摊。我们俩从皇后区搬来这里，每天出摊虽然辛苦，但日子过得挺好，真的。”
他拍了拍胸口，语气真诚得能拧出汁来：“所以老爷子，你听我一句——喜欢就去追，别管年纪不年纪的。你这一头白发，还这么有激情，我都羡慕。去吧，追上他，告诉他你的心意。最坏的结果也就是被拒绝嘛，总比憋在心里强。”
老人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被捏烂的热狗，又抬头看了看黑人小哥那张写满了“兄弟我挺你”的脸。
他把手里的热狗往垃圾桶里一甩，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了。步伐快得完全不像一个“银发老人”，但走路的姿势怎么看怎么别扭。
黑人小哥从热狗摊后面探出半个身子，冲她的背影喊道：“老爷子！别放弃啊！爱情不看年纪！我和乔治都支持你！”
老人加快了脚步，几乎是逃进了街角的小巷里。他的皮肤又闪过一层蓝色，这次比之前更明显，从脖子蔓延到耳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