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骁睁开眼的时候,感觉自己的左胳膊失去了知觉,因为上面枕着两颗脑袋。一金一棕,发丝绞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他右边还蜷着一个,被子只盖到腰,露出一截小麦色的后背。床尾还横着一个,抱着他的小腿当枕头,口水流了他一膝盖。
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晃得他眯起眼。墙上挂着巨幅抽象画,画的是什么看不懂,但一看就很贵。落地窗的电动窗帘拉开一半,巴格拉姆的晨光混着风沙打进来,落在满地的香槟杯、高跟鞋和一件不知道是谁的蕾丝胸衣上。
这个总统套房。一百二十平。住一晚的价格比他上辈子加这辈子交过的房租总和还多。
林骁盯着天花板,沉默了好一会儿。
“资本的腐败。”他严肃地批评道。
然后小心翼翼地把胳膊从两颗脑袋底下抽出来。
林骁光着脚踩在地毯上,捡起自己皱巴巴的衬衫抖了抖,套上。又踮着脚尖绕过满地的酒杯和高跟鞋,从沙发底下找到另一只袜子。穿衣服的全过程中,他的表情始终庄重得像在做礼拜,只是嘴角压都压不住。
“昨晚的事不能全怪我。”林骁一边系扣子一边低声对着空气说,“主要是托尼非得让我见识一下什么叫上流社交。我作为神盾局代表,拒绝人家不合适。”
“叮——宿主昨晚主动提出要和托尼·斯塔克比拼酒量,理由是‘龙国人不能在外邦面前丢份’。”
“那叫外交礼仪。”
“叮——宿主还主动献唱了一首龙国民歌,被在场所有人评为像,巨熊在求偶。”
“那叫文化输出。”林骁面不改色,“你不懂。”
他把最后一颗扣子扣好,看了一眼床上横七竖八的四道风景线,沉默了片刻。
然后从兜里掏出钱包,抽出四张二十美元,郑重其事地压在床头柜上。想了想,又放了四张十元的。
“一人三十。早餐钱,别说我小气。”
他把钱包塞回兜里,大步走向门口。身后的床上,金发姑娘迷迷糊糊抬起头,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零钱,表情在困惑和哭笑不得之间徘徊。
“门帮你带上了——不用谢——”
门在林骁身后关上的瞬间,屋里传来什么东西砸在门板上的闷响和几声压抑的笑骂。林骁站在走廊里,摸了摸鼻子,表情无辜得像这一切和他毫无关系。
等电梯的时候,电梯门一开,林骁和里面站着的托尼·斯塔克打了个照面。
托尼今天穿得人模狗样,深蓝高定西装,茶色墨镜,胸口还别着斯塔克工业的徽章。
托尼摘下墨镜,上下打量着林骁——衬衫扣子系错了位,领口敞到第三颗,锁骨上印着半个模糊的口红印。头发乱得像是刚被人揉过,更让人难以接受的是他身上的味道香水味混合着酒味,难闻极了。
托尼的表情变了。变得非常微妙。那种表情大概可以解读为:一半是作为男人的惺惺相惜,一半是作为朋友的恨铁不成钢。
“看得出来,”托尼重新戴上墨镜,语气干巴巴的,“我昨晚安排的房间你充分利用了。”
“非常好。”林骁诚恳地点头,“床很软,就是枕头有点多,不太习惯。”
“那不是用来睡觉的。”
“……哦。”
发布会现场在巴格拉姆基地东侧的武器展示区。临时搭起来的白色帐篷连成一片,最大的主帐篷里摆了十几排折叠椅,座位区已经坐满了各国军方代表和几家媒体。帐篷外面停着几辆悍马和两架武装直升机,安保人员来回走动,对讲机的声音此起彼伏。
托尼一到场就被一群军官围住了。林骁站在人群边缘,打了个哈欠,正准备找个阴凉地方待会。
一个穿着黑色西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的白男快步迎上来。林骁认出来了,是斯塔克工业的行政助理,叫什么来着——艾瑞克?安德森?上次在飞机上把登机牌递给他时说“这是斯塔克先生的特别安排”的那个,笑得很假。
“林先生!请您在外面等待”助理满脸堆笑,态度和上次一样冷。
林骁也懒得理他摆摆手,“我就是来充数的,呆在这就行。”
助理正要说什么,眼角的余光瞥到托尼朝这边走来。他立刻挺直腰板,脸上的笑容从“职业假笑”切换为“发自内心的谄媚”,速度之快让林骁叹为观止。
“斯塔克先生——”助理刚开口。
“让开。”托尼从他身边走过,看都没看他一眼,径直走到林骁面前。
助理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你站这儿干嘛?”托尼拍了拍林骁的胳膊——他够不到肩膀,“跟我进去,前排有位置。”
助理的嘴巴张开了。他的目光在托尼和林骁之间疯狂弹跳,像是在看一道他解不出来的数学题。这个神盾局的傻大个,前天还被托尼安排在最后一排挨厕所,现在被托尼亲自邀请坐前排?什么时候的事?发生了什么?他怎么不知道?
“这、这……斯塔克先生,”助理凑上来,声音带着讨好,“需要我帮林先生安排一下入场证件吗?我可以特事特办——”
“不用。”托尼头也不回。
助理又转向林骁,笑容甜得发腻:“林先生,上次的招待多有怠慢,实在不好意思。等发布会结束,我请您吃饭——”
林骁低头看了他一眼。
“可以。”他说,“你买单。”
助理的笑容又凝固了。
托尼领着林骁走进主帐篷,沿途所有人自动让出一条路。托尼的座位在第一排正中央,旁边空着一个位置。他指了指那个空位,对林骁说:“坐。”
林骁坐下来。椅子发出一声熟悉的呻吟,但好歹撑住了。他环顾四周,发现整个第一排坐的全是军方的将军和国防部的高官。这些人看到托尼亲自领进来一个穿得歪歪扭扭、身上还带着隔夜酒味的大块头,表情各异。
一个将军凑到托尼耳边低声问:“这位是?”
“我兄弟。”托尼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将军的表情闪了一下,然后默默把座位往旁边挪了半寸。林骁冲他露出一个和善的微笑。将军又挪了半寸。
“林骁。”托尼转过身,手指指着自己的左脸,在自己脸上画了个圈。
林骁摸了摸自己的脸,手指蹭到一片黏糊糊的东西。他把手指放在眼前看了看——口红。深红色的,不知道是昨晚哪个留下的。
“擦擦。”托尼压低声音,语气像是在教训自家不争气的弟弟,“一会儿记者拍照,你这张脸会上头条。标题我给你想好了——斯塔克的神秘嘉宾,脸上带着战利品。”
林骁用手背蹭了蹭,效果不佳,反而把那块红印蹭得更均匀了。
“没擦掉。”
“你他妈——”
“算了。”林骁放下手,表情坦然,“这是战利品。让记者拍,我撑得住。”
托尼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那表情像是在用全部的自制力阻止自己原地爆炸。
“你知道我为什么欣赏你吗?”托尼的声音压得极低,每一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因为你总能用最无辜的表情,干最离谱的事。”
“谢谢。”
“不是夸你。”
发布会开始了。
托尼走上台,灯光打在他身上,瞬间切换到“托尼·斯塔克模式”——自信、张扬、魅力四射。他拿起麦克风,声音通过音响系统传遍整个帐篷:
“女士们先生们,欢迎来到斯塔克工业新型武器展示会。”
台下掌声雷动。闪光灯此起彼伏。
“很多人问我,托尼,你做的到底是什么生意?我说,我做的不是生意,是和平。”托尼按下遥控器,背后的大屏幕亮起,一枚银白色导弹的渲染图缓缓旋转,“杰里科导弹,射程一百五十公里,制导误差不足一米。它不只是一枚导弹,它是一封和平信。收到这封信的人,再也没有机会回信。”
台下又是一阵掌声,夹杂着几声喝彩。前排的将军们频频点头,有人在笔记本上画着什么东西。
林骁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他脸上挂着礼貌的微笑,但目光从台上的托尼身上移开,缓缓扫过整个场地。
帐篷两侧是半透明的白色帆布。帆布边缘,离地大约半米的间隙里,能看到栅栏外的草丛。风一吹,草丛晃动,露出几个影影绰绰的轮廓。
一个。两个。三个……至少四五个。
林骁的视力不是常人水平。他看清了那些人身上的沙漠迷彩,手里端着的望远镜和长焦相机,还有腰间若隐若现的枪套轮廓。
他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
“接下来是自由智能炸弹——”
托尼在台上继续介绍。林骁在台下打了个哈欠,用手捂着嘴。他调整了一下坐姿,把手搭在椅子扶手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节奏,开始盘算。
现在冲出去把那些人揪出来?可以。托尼的私人保镖加上军方安保,拿下几个持枪武装分子不在话下。然后呢?发布会取消了,托尼平平安安坐飞机回纽约,继续当他的军火商。
没有山洞。没有铁甲。没有钢铁侠。
林骁的指尖在扶手上停住了。
不能动。
他现在冲出去的代价是——整个漫威宇宙的主线剧情全部作废。托尼永远是那个托尼,那个卖军火的天才,那个在发布会上骚包得瑟的花花公子。永远不会变成钢铁侠。
林骁在心里自我开导,“托尼被抓是他的人生必修课。我帮他逃课,他期末怎么办?”想到这里林骁觉得心里舒服多了。
现在的问题是——要等。要等到一切发生。然后在最合适的节点出手,把托尼从山洞里捞出来。
“只能等了。”林骁在心里叹了口气。
“女士们先生们,斯塔克工业,为和平而生!”
托尼的结束语落下,全场起立鼓掌。林骁跟着站起来,鼓掌的动作比谁都用力,表情比谁都真诚。
托尼从台上走下来,额头上微微有些汗,但整个人神采奕奕。他走到林骁面前,摘下墨镜在手里转着圈,嘴角挂着标志性的得意笑容:
“怎么样?演讲还行吧?”
“非常好。”林骁真心实意地说,“你站在上面的时候,我差点就信了。”
托尼的笑容僵了一瞬。“什么叫差点就信了?”
林骁真诚地看着他:“就是你本来不信,听着听着觉得这个人说的好像也有道理,到最后再一想——哦,还是不太对。”
托尼沉默了片刻。“你是在夸我还是在骂我?”
“夸你。”
“我怎么听着像骂。”
“英文不是我的母语,”林骁面不改色,“可能表达不太准确。”
托尼张了张嘴,最终决定放弃这个话题。他拍了拍林骁的肩膀:“行了,走,跟我喝一杯。基地里有个酒吧,虽然环境不怎么样,但威士忌是真的。上次你帮我搞定那些十戒帮的人,还没正儿八经请你喝过酒。”
林骁愣了一下。
然后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个非常复杂、非常难以描述的表情。那个表情里混合了感动、歉意、遗憾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为难。
“托尼,”林骁的声音变得比平时低沉了些,带着恰到好处的真诚,“我也想去。但是——”
“但是什么?”
林骁无奈地摊摊手,肩膀垮下来,整个人散发出一股“职场底层打工人身不由己”的悲壮气息:
“我的考核官还没来。鹰眼。他那边没发话,我不能擅自离开岗位。”
托尼的眉毛拧起来。他看了看手表,又看了看林骁那张写满“我也不想但我没办法”的脸,表情在不解和狐疑之间转了几圈。
“考核官?你现在还在考核期?”
“新人嘛。”林骁叹气,语气委屈得像被扣了零花钱的小学生,“入职不到一个月,还在试用期。你是不知道,我们单位流程特别多。考核官不来,我自己走了,回头报告上写一句擅离职守,我连转正都转不了。”
托尼半信半疑。但他看到林骁脸上的表情真诚得令人发指,最终只是哼了一声。
“神盾局的规矩真他妈多。行,我先去,你完事了快点过来。别磨蹭。”
“一定。”
托尼转身,走了几步,然后忽然回头,用手指指了指林骁的脸:
“把那块擦了。”
林骁又用手背蹭了蹭,还是没擦掉。
托尼翻了个白眼,大步流星地朝悍马车走去。哈皮小跑着跟在他身后,拉开车门。引擎声响起,两辆悍马一前一后驶出基地东门,扬起一路黄沙,朝着巴格拉姆空军基地的方向开去。
车越开越远,尾灯在沙漠的阳光下渐渐变成两个模糊的红点。引擎声也小了,最后只剩下风吹过帐篷帆布的哗哗声和远处某个军官喊口令的闷响。
林骁一个人站在原地。他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妙的、说不上是严肃还是感慨的表情。
他慢慢走向帐篷边缘,蹲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然后从兜里掏出一个打火机昨。从另一个兜里摸出几张纸,是酒店的信笺,上面写满了他半夜睡不着时随手写的字。
林骁把信笺一张一张摊开,用打火机点着。纸烧得很慢,火焰很小,在正午的烈日下几乎看不见。他把燃烧的纸放在地上,用沙土围了一圈,然后蹲在那里,双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
火光照在他脸上,映出一个安静到几乎陌生的表情。
“第一天来到,呀呀嘛鬼门关……”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龙国某地方言的腔调,每一个音都拖得长长的,像是在哼一首只有他自己会唱的歌。
“死去的亡魂啊……听我言……”
火灭了。最后一片纸灰被风吹起来,在空中翻了两圈,落在他的鞋尖上。
林骁蹲在那儿,盯着那堆灰烬,一动不动。
身后的脚步声停住了。
“你蹲这儿干嘛?”
林骁回过头。
鹰眼克林特·巴顿站在他身后三米处。一身深灰色战术装,背着那个标志性的箭袋,表情是一贯的冷硬平静。但他微微皱起的眉头出卖了他此刻的困惑。
“烧纸。”林骁说,语气理所当然。
“……”鹰眼沉默了一秒,“我是问你在干什么。”
“祈福。”
鹰眼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低头看看那堆纸灰,又抬头看看林骁,脸上的表情在“这人有毛病”和“这人在搞什么封建迷信”之间切换。
“我跟托尼道了个别。”林骁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沙土,表情真诚,“按我们龙国的传统,朋友出远门,烧点纸,说几句吉利话,保平安。”
鹰眼定定地看着他。直觉告诉他,有什么地方不太对。但逻辑上又挑不出毛病——托尼确实出远门了,林骁确实在烧纸送别,这小子平时行为就古怪,烧个纸不算最怪的。
“……行。”鹰眼决定不在这个细节上纠缠。他更关心另一个问题:“你怎么没跟上斯塔克?”
“等你啊。”林骁摊摊手。
鹰眼的嘴角抽了一下。他想起上次在酒店房间,这家伙抓着他的手嚎“我为组织流过血”的样子。现在又是这副嘴脸——表情无辜得令人发指,但那双眼睛里的精光怎么都藏不住。
“我可是以工作为重的,不敢得罪上级,”林骁神色严肃,“你不是我考核官吗?”
鹰眼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本来已经打好了腹稿,准备质问林骁为什么没在托尼身边,为什么没上那辆悍马。但现在林骁把话说成这样,你是我上级,我为了等你才没走的 他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驳回去,等于说“你不用等我”。那下次这大块头真不等了,出了事谁负责?
不驳回去,这家伙就拿“等上级”当挡箭牌,以后想干什么都能甩锅。
鹰眼嘴角抽了一下。他看着林骁那张写满真诚的脸,忽然理解了娜塔莎为什么提到这个人的时候表情总是那么复杂。
“你他妈到底是真的傻还是装的傻?”
林骁认真想了想。
“都有。”
鹰眼转身走了。
“唉!你这人怎么走了。”林骁在后面喊道。
鹰眼加快了脚步。战术靴踩在沙地上,留下一串很深的脚印,越走越快。林骁看着那个背着箭袋的背影渐行渐远,脸上那副碎嘴又慢慢收敛,恢复了之前的安静。
他站起来,把手插进裤兜,转身朝基地的反方向走去。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脚步钉在原地,表情凝固了。
“叮——检测到关键剧情节点触发。五星任务拯救托尼·斯塔克已生成。”
林骁屏住呼吸。
“任务内容:在托尼·斯塔克被绑架后,于九十天内将其安全救出。任务倒计时:九十日。计时开始。”
林骁站在原地,下巴微微扬起。巴格拉姆的干燥热风裹着沙粒打在他脸上,他浑然不觉。
九十天。准确来说,这是倒计时 托尼已经被绑了,只是他还没有收到消息。等消息传回神盾局,等他们确认情报、开会讨论、制定营救方案——倒计时就开始倒数。
而他,已经知道了。
九十,整整九十天的自由行动时间。托尼在山洞里敲铁皮,他在外面做任务。互不干扰,双向奔赴。
当托尼敲完最后一块铁皮的时候——林骁将会站在那洞口外,带着四瓶葡萄糖和一身刷满的属性点,像一尊从天而降的守护神,把他捞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