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约皇后区，一辆灰色的丰田卡罗拉正堵在范威克快速路上。
车里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小女孩趴在车窗上，百无聊赖地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开车的是个三十出头的白人女人，此时正用蓝牙耳机跟老板请假，语气里满是疲惫。
“妈妈，堵车好无聊。”
“宝贝，妈妈在打电话。”
“我想看动画片。”
“手机没电了。”
“那我看会云朵吧。”
小女孩把脸贴回玻璃上，开始数天上那几朵稀稀拉拉的云。一朵，两朵，三朵——
然后她看到了一个黑影。仔细一看，那是一个人。他在飞，真的在飞！
那个人从远处飞过来，穿着一身阿拉伯长袍，脸上蒙着花里胡哨的方巾，鼻梁上架着墨镜，顶着一头棕色头发。他右手扛着一面旗子，旗杆是拖把杆，旗面是旧床单，上面用红色油漆刷着八个歪歪扭扭的大字——“替天行道，劫富济贫”。大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字体更扭曲，但依稀能辨认出来：广告位招商。
小女孩的眼睛亮了。她猛地从座位上弹起来，小手指着窗外，声音尖得能把车窗玻璃震碎：“妈妈！超人！妈妈你看！超人在飞！”
女人被这一嗓子吼得差点把手机扔出去。她匆匆跟老板说了句“我回头打给您”，摘下耳机，顺着女儿手指的方向往窗外看。她看到了一个穿着阿拉伯长袍、蒙着脸、扛着旗子的壮汉从她车上方不到二十米的空中飞过去。
女人的表情在极短时间内完成了三级跳——从“我女儿又在胡闹”到“那是什么玩意儿”再到“哦上帝那是恐怖分子！会飞的恐怖分子！”
她一把把女儿的脑袋按下去，另一只手死死按下车窗锁，声音都在颤抖：“宝贝别看快低头，那不是超人，那是坏人，坏人！”
“可他穿着披风——”
“那不是披风！那是长袍！坏人专门穿的袍子！”
“那他的旗子上写的什么？”
“妈妈不认识！妈妈不认识那种文字！”
小女孩被她妈按着脑袋，但还是倔强地扭过头，透过手指缝继续盯着窗外。飞在天上的男人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低头朝她看了一眼，腾出左手冲她挥了挥。
小女孩咧开嘴，也冲他挥了挥手。
白人女性差点当场心脏骤停。她一脚油门踩到底，卡罗拉在拥堵的车流里硬生生挤出一个车位，引来周围一片喇叭声和亲切问候声，车里还隐约传来一个母亲崩溃的咆哮：“不许跟他挥手！妈咪怎么教你的！不要跟恐怖分子互动！”
天上，林骁收回手，有点不高兴。
“豆泡，她说我是坏人。我看上去像坏人吗？”
“叮——宿主当前装扮为：阿拉伯方巾蒙面，墨镜遮眼，棕色爆炸头，身穿宽松长袍，肩扛自制旗帜一面，旗面文字扭曲潦草。综合评估：与欧美红脖子印象中的恐怖分子形象重合度约为百分之八十七点三。”
“那是他们不懂。”林骁把旗子换到另一边肩膀，调整了一下飞行姿态，“我这身行头在阿富汗可是硬通货。那些部落长老见了我都主动掏钱包。”
“叮——那些部落长老是被你打趴下之后才掏钱包的。”
“那是教育费。”林骁纠正道，“道德法治教育，合理收费。你不懂。”
重新穿上这身“超级地球人”的经典皮肤，是林骁一时兴起做的决定。反正是去做好事，何必遮遮掩掩？神盾局的身份暂时不能暴露，但这个马甲就很合适，反正除了托尼和神盾局的那些人知道自己是谁，别人谁认识自己呢？做完好事还能顺手打一波广告完美！旗子上那句“广告位招商”，是他匆匆写上去的，谁不想让未来的超级英雄给自己代言呢？
他不知道的是，他飞过范威克快速路的这短短三分钟里，纽约警局的报警电话已经被打爆了。十七通报警电话，内容高度统一，有一个会飞的阿拉伯人在皇后区上空招摇过市，扛着疑似恐怖主义标语旗帜，还对路边未成年人挥手致意。
接线员把这条情报转给反恐部门的时候，反恐部门的值班主管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确定不是哪个神经病漫展跑出来的？”
“不确定，但他真的在飞。”
“……行吧，通知神盾局。”
三曲翼大楼，局长办公室。
尼克·弗瑞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屏幕上正播放卫星传输的现场画面，画质很糊，但能看清内容：一个穿着阿拉伯长袍的蒙面壮汉扛着旗子，在皇后区上空飞过，姿态从容，速度不慢，飞过的时候还低头冲镜头挥了挥手。
办公室里安静了大概三秒。
弗瑞把目光从屏幕上移开，转向站在办公桌前的科尔森和希尔。他的那只独眼瞪得比平时大了一圈，脸比平时更黑了几分。
“这是林骁。”弗瑞拍着桌子说道。
科尔森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场面话缓和一下气氛，但看到弗瑞的表情之后，他明智地闭上了嘴。
“这他妈绝对是林骁！”弗瑞重复了一遍，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他按下桌上的通讯按钮，拨了林骁的号码。
忙音。
再拨。
还是忙音。
弗瑞的独眼眯了起来。他把手机放到桌上，打开免提，又拨了一遍。忙音。他看了一眼屏幕上那个还在飞的阿拉伯蒙面壮汉，那个家伙从头到尾没拿过手机，根本没在跟任何人通话。
弗瑞沉默了几秒，将手机摔到地上拍着桌子破口大骂：
“妈惹法克。”
科尔森的嘴角极其细微地抽了一下，旁边希尔干脆别过脸去，肩膀可疑地抖动了一下。
弗瑞没有注意到这些细节，身体往椅背上一靠，深呼吸了三次。
说实话，他本来是想嘉奖林骁的。
就在昨天，他的办公桌上多了两封感谢信。一封来自纽约警局局长乔治·史黛西，先是对神盾局特工在码头事件中的协助表示衷心感谢，然后花了整整两段描述这位特工在案发现场附近“捡瓶子”的行为，并委婉地询问神盾局内部培训是否包含了环保教育的内容，说如果有相关课程资料，纽约警局也想学习一下。
弗瑞读到那段的时候，眉心突突跳了好几下。他派人去查了那天晚上的卫星监控锁定了林骁的行动轨迹，结果发现这个混蛋从奥巴代亚的别墅方向背着一个巨大无比的背包走出来，中间他就消失了，神秘消失在卫星之下，最后出现时又和托尼在一起，在警察赶到之前换好了西装，背包里装的什么不言而喻。捡瓶子？拿他这个局长当三岁小孩哄？
第二封感谢信是托尼·斯塔克亲自写的。准确来说，不太像感谢信，更像是一封热情洋溢的推荐信。托尼在里面用了十二个形容词来赞美林骁的“英勇”、“忠诚”和“可靠”，只字未提神盾局的指挥体系，通篇都在狂吹林骁的个人能力，只是顺便提了一句“能培养出这样优秀特工的组织，一定也非常优秀”。
措辞很客气，但弗瑞读完之后总觉得哪里不对。这封信的潜台词大概是：林骁是我的人，你们神盾局沾了他的光，别不识好歹。
但不管怎么说，这两封信确实让神盾局在军方和斯塔克工业面前长了脸。弗瑞本来打算今天叫林骁过来，口头表扬几句，再顺便敲打一下，让他以后行动前至少知道报备一声。
现在好了。
口头表扬？这小子在天上扛着自制旗帜搞行为艺术，被无数市民当成恐怖分子举报。敲打？他把自己拉黑了。堂堂神盾局局长，联系不上自己的手下。
弗瑞脸上的肌肉抽了抽。重新坐直身体，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用一种极其平静的语气开始下达命令。
“通知财务部。林骁这个月迟到十次，未经报备擅自行动，本月奖金全额扣除。”
科尔森张了张嘴，本想说一句，林骁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漂亮话，但是看着尼克那张越来越黑的脸下意识闭上了嘴。
“科尔森，”弗瑞的独眼转向他，“这就是你招进来的人。你当初在面试报告上怎么写的来着？性格温和，善于沟通？”
科尔森面不改色，语气平稳得像在做简报：“局长，面试当时您也在监控室里。您说的是——先稳住他，看看条件。”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我那是让你观察他，不是让你把他当宝贝供着。”
“局长，上个月您还说他值得重点培养。”
“够了。”弗瑞抬手打断他，转向旁边的希尔，“希尔，立刻启动媒体管控程序。把网上所有关于“飞天阿拉伯人”的视频和帖子压下去，跟纽约警局对接，统一口径，就说是一个行为艺术家穿着飞行背包搞的恶作剧，已经警告处理。”
“是。”希尔点头，转身要走。
“还有，”弗瑞叫住她，“你是副局长。新人思想工作是你分内的事。”
希尔的脚步顿了一下。她转过身，用一种极其专业的语气回答：“局长，思想工作的前提是对方愿意跟你说话。据我所知，林骁特工目前连您的电话都不接。”
弗瑞的独眼瞪得更大了。他还没来得及发作，娜塔莎就推门走了进来。
“你来得正好。”弗瑞把矛头转向她，“林骁是你带的特工，你负全责。你现在就去给我弄清楚，他为什么会飞？是不是托尼·斯塔克又给他塞了什么乱七八糟的装备？他旗子上那个‘广告位招商’是什么意思？还有，他到底想干什么？”
娜塔莎双手抱胸，表情冷淡，等弗瑞说完之后，只是微微歪了歪头：“局长，我去找他没问题。但您刚才扣了他一个月奖金，他要是知道了会怎么样，您确定要我这时候去？”
“那是你的问题，现在就去！”
娜塔莎脸色也拉了下来，但还是默默退了出去，这笔账我记住了，林骁你等着！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弗瑞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额头上那根青筋还没消下去。科尔森和希尔站在原地面面相觑，默契地保持着沉默。
过了大概十秒，弗瑞重新睁开眼睛，拿起桌上的加密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巴顿。”电话接通后，弗瑞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低沉稳重，“林骁的事你知道多少？他的评价是不是你认真考虑后写的？”
电话那头，鹰眼沉默了两秒。
“……局长，我休假了。”
“我知道你休假了。”
“我在夏威夷。”
“我知道你在夏威夷。”
“信号不太好，回头再说。”鹰眼光速挂了电话。
弗瑞盯着手里的手机，听着里面传来的忙音，表情极其精彩。
科尔森终于忍不住了，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局长，上次巴顿特工给林骁做评估报告，报告里写了什么？”
弗瑞放下话筒，沉默了几秒。
“报告里写的都是好话。”弗瑞说，语气里带着一丝疲惫，“评价是A+，附加备注：重情重义。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巴顿那个嘴，什么时候这么夸过人？”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科尔森也没有追问。两人同时在心里得出了同一个结论：鹰眼大概早就被林骁策反了。策反方式不明。
与此同时，中城高中。
疤眼缩在学校操场边缘一排被撞歪的铁架子后面，整个人恨不得钻进地里去。
他现在的处境很尴尬。
老板派他来截取科特·康纳斯博士的蜥蜴血清配方，本来计划很完美：潜入实验室，复制数据，顺手炸掉所有备份，全身而退。结果康纳斯那个老疯子，在最后关头把唯一一支成品血清直接扎进了自己胳膊里。
断肢是再生了，人也变成了一只三米高的绿色大蜥蜴。
疤眼眼睁睁看着康纳斯——不对，现在应该称呼为蜥蜴人了，一巴掌把实验室的防爆墙拍出个大窟窿，然后咆哮着冲进了教学楼，
紧接着传来尖叫声！东西被砸的哐哐声！
疤眼很确定，这事闹大了。
他缩在铁架子后面，开始盘算撤退路线。就在这时，他注意到了一个奇怪的小子。
那小子躲在对面的花坛后面，看起来就是个普通高中生，瘦得跟竹竿似的。但他周围地面上，那些沙子不对劲正在慢慢朝着蜥蜴人流去。
疤眼揉了揉眼睛。他没看错，沙子在自己动。沙粒像有生命一样从草坪边缘卷起来，顺着蜥蜴人的脚踝往上蔓延，试图缠住它的双腿。虽然蜥蜴人只是甩了甩腿就把沙子抖散了，但那些沙子确实在动。
疤眼眯起眼睛。变种人？不管是什么，老板需要知道这个消息。
他拿起手机，对准那个男孩的方向拍了张照片。就在这时，一道白色的身影从天而降。
那是一个穿着白色紧身战衣的人，身形纤细，头发从兜帽边缘翘出来几缕，脸上裹着一块蜘蛛花纹白色面罩，她从三层楼高的地方跳下来，一脚踹在蜥蜴人的脸上，把那个三米高的怪物踢得往后退了两步。
“嘿！大个子！”她的声音带着一股刻意压低的沙哑，但掩不住底下的清脆，“在学校里搞破坏可不是好学生该干的事！你知道这一脚得让学校赔多少修理费吗？”
蜥蜴人甩了甩脑袋，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朝她扑了过去。穿白色紧身衣的女生侧身躲开，顺手拽过头顶一根断裂的钢管架，借力在空中翻了个跟头，双脚踩在蜥蜴人背上，把它往下压了半寸。
“哇哦哇哦——冷静点，我可是为你好。你再这么闹下去，一会儿就该有人来给你上道德法治课了！”
疤眼看着这个从天而降的女生，只觉得一阵强烈的既视感涌上来，但死活想不起在哪见过。
算了，先汇报。
他拨通了老板的电话号码，刚把手机放到耳边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天上又有什么东西掉下来了。
不对，不是掉，是飞下来的。
一个穿着阿拉伯长袍、蒙着脸、扛着旗子的壮汉从天而降，落在操场正中央，地面被他踩出两个深深的脚印。他手里那面旗子迎风飘扬，上面八个大字在阳光下格外刺眼——“替天行道，劫富济贫”。底下还有一行小字，疤眼眯着眼睛看了半天才认出来这是阿拉伯文字：广告位招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