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得推开家门的时候,觉得哪里不太对。
具体哪里不对,他说不上来。玄关的鞋柜上少了几双鞋,客厅茶几上那束小雏菊不见了,墙上挂的那张梅姨和他的合影也摘了。他站在客厅中间转了一圈,总觉得屋子好像变大了,不对,是变空了。
他没多想。梅姨最近心情好,说不定又在搞什么大扫除。林骁从对门搬过来之后她的洁癖程度直线上升,恨不得把地板擦得能当镜子照。彼得把书包往沙发上一扔,去厨房倒了杯水,喝完就回自己房间写作业了。
今天的物理作业是六道力学题。彼得花了四十分钟写完,中途愚者从背后飘出来两次,一次帮他递橡皮,一次趴在窗台上看外面的鸽子。彼得把它按回去,说你别被邻居看见。愚者用八条腿表达了一下不满,它一个替身谁能看得见它,但还是乖乖缩回去了。
作业写完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彼得看了眼手机,六点四十七。平时这个点,梅姨已经在厨房里忙活了,锅铲碰铁锅的声音、油烟机的嗡嗡声、还有她从厨房探出头来喊“彼得去洗手”的声音。今天什么都没有。厨房黑着,客厅静着,连走廊里那盏总是一闪一闪的日光灯都不闪了。
彼得皱了皱眉,拿起手机拨了梅的号码。
关机了!
他又拨了林骁的号码。
也关机了!
彼得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告诉自己别慌。梅姨是护士,有时候医院有急诊会临时加班,手机没电也是常有的事。林叔是神盾局的人,出任务的时候关机再正常不过。两个人同时关机,大概是巧合。对,巧合。
他又等了半个小时。
还是没人回来,还是打不通。
彼得开始慌了。
他匆匆跑下楼,愚者从他身后浮现,八条腿微微张开,背上那张人脸图案的眼眶里亮起两点黄光。
“帮我找找看愚者。”彼得的声音有点发紧,“分开找,能走多远走多远。”
愚者没有犹豫。那只沙黄色的大蜘蛛在空气中无声地分解,从一只变成十只,从十只变成上百只,每一只都只有指甲盖大小,眼眶里闪着微弱的黄光。它们从彼得的房间里涌出去,像一片沙色的潮水,顺着窗沿爬到外面的墙面上,沿着消防梯往下跑,散进街道。
这是彼得最近才开发出来的新用法。愚者分解之后,每一只小蜘蛛都是它的眼睛和耳朵,搜索范围能覆盖好几个街区。虽然精细度还不太够,但用来找人足够了。
彼得闭上眼睛,上百个视角同时涌入他的意识,街角的便利店门口没有梅的身影,地铁站入口没有,社区医院也没有,只有几个护士在值班台后面聊天,梅不在那里。
彼得一路小跑到社区医院。他推开急诊室的玻璃门,气喘吁吁地冲到值班台前。值班的护士长是梅的老同事,看到彼得的样子吓了一跳。
“梅?她今天请假了。”护士长翻了翻排班表,“上午就请假了,说是要搬家。”
“搬家?”彼得的声音飘了一下。
“对啊,你不知道?”护士长推了推眼镜,“她早上打电话来说的,请了三天假。我还以为你早就知道了呢——”
彼得没听完后面的话,转身就往外跑,一头扎进小巷子里,从兜里掏出手机,继续拨梅的号码,关机。拨林骁的,关机。他打了十几遍,每一遍都是那句冷冰冰的电子提示音。
彼得此刻人彻底傻了,呆呆的靠在电线杆前,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自己这是被梅和林骁抛弃了?不可能吧,不可能,自己吓自己罢了。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林骁。
彼得接起来,还没开口,对面先说话了。
“好大侄!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手机没电了刚充上。你在哪呢?”
彼得的嘴巴张开了,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从嗓子里挤出声音:“你们在哪?”
“我们在新家啊。”林骁的声音听起来理直气壮,“今天临时决定搬家了,现在搬到曼哈顿。”
“搬家?”彼得的声音变了调,“搬到曼哈顿?”
“对啊,之前不是跟你提过一嘴吗?托尼送我那套楼,装修好了。”
彼得的脑子里嗡嗡作响嘴角嗫嚅终于还是开了口:
“你们搬走了,没人告诉我。”彼得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字一顿,“我放学回家,发现家里空了,梅姨不见了,你也消失了。我打了无数遍电话,全部关机。我用愚者找遍了整个街区,跑到医院去问,护士长说她请假搬走了。搬走了,没人告诉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林骁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极其罕见的尴尬。
“好大侄,那个啥,搬家的事,你梅姨是想等你放学告诉你的想给你一个惊喜,但是早上我俩搬东西的时候,搬着搬着就……反正就是……你懂的。”
彼得真不想懂。
“所以说,你们搬走了,没带我,对吧。”
“咳咳……不说这个,你知道吗?我给你选了一间超棒的房间 顶层!独立卫浴!还带一个天台!比你现在这个破鸽子笼大了最少五倍!你梅姨专门给你挑的。”
“那为什么没有人告诉我。”彼得的声音闷闷的,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然后听筒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梅的声音从电话那边传过来。
“彼得?宝贝?对不起对不起,梅姨错了。”梅的声音带着一股刚睡醒的沙哑,还有一丝压不住的愧疚,“我本来想中午去学校接你的,但是收拾东西太累了,我就……眯了一会儿……眯着眯着就……”
“梅姨你们是不是又——”
“没有!”梅的声音陡然拔高,然后迅速降下来,“没有,就是搬家搬累了。真的。宝贝,你现在在哪?我让你林叔去接你。”
彼得握着手机,站在路灯底下,愚者在他身后慢慢缩成一个球。他深吸一口气,抬头看了看纽约的夜空,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沾了泥的帆布鞋。
“曼哈顿那里。”他的声音终于恢复了正常,只是还带着一丝有气无力的生无可恋。
“我发你地址!”林骁的声音又插了进来,显然是把手机抢回去了,“好大侄,房间真的很好,你要是觉得天台离我们太远,我回头和你梅姨在一楼给你也留一个房间,我不介意的。”
“不用了。”
彼得挂了电话。
他站在路灯下,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他转过头,对飘在身后的愚者说:“我们被抛弃了。”
愚者闭拢了眼眶,背上的人脸图案做出了一个极其人性化的困惑的表情。
“梅姨,你变了,现在眼里都是林叔了……梅姨啊,请再爱我一次。”
与此同时,曼哈顿新家,豪华大床房上梅靠在林骁怀里,手指在他胸口画着圈,脸上还带着一丝没褪尽的愧疚。
“他会不会生我们的气?”
“不会。”林骁把手机扔在床头柜上,语气笃定得很,“那小子嘴硬心软,一会来了让他吃顿好的就没事了。对了,厨房里那条石斑鱼还活着吗?”
“我让搬家公司放水槽里了,应该还活着。”
“那就行。一会给他蒸条鱼,再炒两个菜,保管他什么怨气都没了。”
梅没说话,只是把脸往他胸口埋了埋。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叹了口气。
“以后不能这样了。搬家不告诉他,太过分了。”
“对对对,以后搬家一定带他。”林骁在她头顶亲了一下,“下次提前一周通知,让他有充足的时间收拾行李。”
“还有下次?”
“我就是打个比方。”林骁咧嘴一笑,伸手把床头灯关了,“睡觉,明天还要早起去接他,不对,他今晚就到了,我给他发了定位了,你赶紧睡,等他来了还得起来给他铺床。”
“又来,有没有完, 你这混蛋……”
三曲翼大楼,局长办公室。
尼克·弗瑞坐在办公桌后面,双手交叉放在桌上,面沉似水。他面前摊着一份文件,是他亲自签发的军事情报共享申请,标题下方盖着一个鲜红的章:驳回。
军方不给他面子,意料之中。弗瑞没什么表情变化,只是把那份文件翻过来扣在桌上,示意面前的希尔继续。
“根据我们的情报来源,罗斯将军确实对一种奇特的超合金进行了独立研究,但到目前为止,研究进展并不顺利。”希尔翻开手里的平板,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做天气预报,“原因如下:一、材质是某种超合金复合纤维,军方的切割和复制实验全部失败。二、罗斯将军对研究进度不满意,暂停了机械复制方向,把团队资源转移到了生化研究。三是、作为生化部门的负责人贝蒂.罗斯,主持研究,但拒绝研究过程受到军方保护,雇佣了私人安保团队。”
弗瑞靠着椅背,沉默了好一会儿,独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光。
“保镖已经招到了?”
“招到了。她通过卡尔弗大学的渠道自己找的人,签的是私人安保合同。”希尔从文件里抽出一张照片推过去,“原计划上岗的是一个叫卡洛斯·门德斯的墨西哥人,希德莱文集团的雇员,有军事背景,履历干净,通过了贝蒂的面试。”
“希德莱文集团?嗯,和我们关系不浅。”弗瑞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极其细微地动了一下,“去问一下皮尔斯,那个安保公司他是股东之一。”
几分钟之后,希尔重新走了进来。
“皮尔斯先生说,面子他给,但他需要一个理由。毕竟是他公司的人,不能无缘无故撤掉。”
“理由很简单。”弗瑞往前倾了倾身子,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给他一个比门德斯更好的人选。年轻,能打,履历漂亮,还,便宜。”
希尔的眉毛极其细微地动了一下,但她没说话。跟了弗瑞这么多年,她太清楚这个表情意味着什么了:局长正在酝酿一个不太光明正大的主意。
“局长,您打算让谁去?局里的外勤特工最近”
弗瑞打断了她。
“那个臭小子最近在忙什么?”
希尔愣了一下,低头翻了翻任务记录:“林骁特工自从上次的飞天阿拉伯人事件之后,一直在休假,昨天他提交了一份行动报告,说自己独闯金并老巢,说服金并停止了对中城高中的渗透计划。报告里还附带了一张悍马的过户申请,说是行动缴获,要求局里报销油费。”
希尔的嘴角抽了抽,但很快就恢复了专业表情:“我已经驳回了油费申请。”
“不,给他报销。”弗瑞说,语气平静得不正常,“再给他加一条——全额报销,外加一笔任务奖金。”
希尔的笔顿住了。
“局长,您是打算让他去卡尔弗大学?”
“他不是一直嚷嚷着要清闲吗?当大学实验室的保镖,整天坐在门口喝茶看报纸,偶尔赶赶苍蝇,听起来够清闲了吧。”弗瑞把那份驳回的申请书从桌上翻过来,盯着上面那个红色的“驳回”章,“军方不让我伸手,那我就换一只手去摸。谁也想不到我会把一个六级特工扔去给一个大学教授当保镖。更何况他正好是那个臭小子。”
“局长,”希尔的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微妙停顿,“贝蒂·罗斯的父亲是撒迪厄斯·罗斯将军。据我所知,她目前正在和布鲁斯·班纳博士进行伽马射线实验,两人处于科研合作状态。班纳博士和贝蒂·罗斯的关系,根据情报——”
“我知道。”弗瑞抬起一只手制止了她,“这些我都知道。所以我才让他去。”
希尔沉默了一瞬,嘴角极其细微地翘了一下。
“让我去联系希德莱文集团,把门德斯调走,换上他。”希尔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要给他什么身份?”
“什么都行,编一个能打的履历,别太夸张,也别太低调。让他自己发挥。”
希尔点点头,推门出去了。
办公室的门重新关上之后,弗瑞摩挲着脑袋嘴角上扬勾起一抹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