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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建国的办公室和派出所整体格调一致,简陋却整洁。一张漆面斑驳的实木办公桌占了大半空间,桌面堆着案卷和一个印着“抗美援朝纪念”的搪瓷缸,桌前摆着两把磨得发亮的木头椅子,墙角立着个锈迹斑斑的铁皮文件柜,柜门上贴着“保密文件”的红纸条。墙上正中央挂着毛主席像,像的左侧是一面锦旗,绣着“破案神速,为民除害”八个金黄大字,落款是“1982年 南州机床厂全体职工敬赠”,边角已有些磨损。

李建国在办公桌后落座,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语气依旧沉敛:“坐。”

秦峰依言坐下,腰背挺得笔直,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姿态恭敬却不局促,全然是新警应有的模样。

李建国没立刻开口,从抽屉里摸出一包无过滤嘴的“大前门”,抽出一根咬在嘴里,火柴“嗤啦”一声划燃,烟味辛辣冲鼻,瞬间弥漫在狭小的办公室里。他慢悠悠抽了两口,烟雾从鼻腔喷出,才抬眼看向秦峰,直奔主题:“今天这事儿,孙志刚都跟我说了。”

秦峰微微点头,保持沉默,静待下文。

“孩子的话,是你提醒孙志刚留意的?”李建国夹着香烟,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是。”秦峰应声,语气平稳。

“床底下的脚印,也是你先发现的?”

“是。”

李建国往前倾了倾身,目光锐利如鹰,穿透烟雾落在秦峰脸上:“你怎么想到去床底下找的?”

秦峰早有准备,语气诚恳又带着几分青涩:“报告所长,我在警校学过基础现场勘查。当时进了陈二狗的屋,见他屋里到处都乱糟糟的,唯独床边有一块地方相对干净,还留着拖拽痕迹,不像是平时的状态。而且床下的纸箱摆得歪歪扭扭,边缘沾着新鲜泥土,像是被人匆忙塞进去的。再结合孩子们说他攥着蓝布、慌张逃窜的证言,我就觉得床底下有必要检查一下。”

说辞条理清晰,既贴合警校生的身份,又能解释观察的敏锐,挑不出半点毛病。

李建国盯着他看了半晌,烟雾在两人之间缭绕,办公室里只剩香烟燃烧的“滋滋”声。“你警校档案我看过,格斗、射击、理论都是优秀,”他忽然话锋一转,语气里带着审视,“但没写你有这么强的现场分析能力。”

秦峰心里微紧,脸上却依旧平静,适时露出几分腼腆:“可能是……运气好,刚好蒙对了。”

“运气好?”李建国扯了扯嘴角,笑容里没多少温度,指尖弹了弹烟灰,烟灰落在桌角的烟灰缸里,“一次是运气,两次三次,那就是本事了。秦峰,我不管你是真有能耐,还是瞎猫碰上死耗子,干我们这行,最忌讳的就是冒进、想当然。”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了几分:“今天你是蒙对了,要是错了呢?要是那钱不是陈二狗偷的,你擅自进人屋子翻找,找到钱还好说,找不到的话,不仅你要受处分,整个派出所都要跟着被动。程序上的漏洞,是咱们干公安的大忌。”

秦峰立刻低下头,态度诚恳:“所长批评得对,我只顾着找赃物帮王老太挽回损失,没考虑到程序问题,以后一定引以为戒,严格按规矩来。”

“我不是批评你。”李建国的语气缓和了些,将烟蒂摁灭在烟灰缸里,“你年轻,有冲劲,心里装着老百姓,这是好事。但警察办案,凭的是证据,守的是程序。今天这案子,万幸孙志刚及时补了搜查手续,不然真闹起来,咱们理亏。”

“我明白了。”秦峰郑重点头。

“明白就好。”李建国抬手揉了揉眉心,“王老太这案子,你立了功,所里口头表扬一次。但这种冒进的做法,绝不提倡。以后办案,多跟孙志刚学学分寸,听清楚没有?”

“听清楚了!”秦峰起身敬了个标准军礼。

“行,出去吧。”李建国挥挥手,补充道,“把孙志刚叫进来,我跟他说两句。”

秦峰应声退出门外,轻轻带上办公室的木门。门内,李建国又抽出一根“大前门”点燃,眯着眼望向窗外的夕阳,眼神复杂。这个新来的小子,太老成了——那种沉淀在眼底的笃定,那种精准的观察力,压根不像个刚从警校出来的雏儿。

他干了二十多年警察,见过的新人、老手不计其数,秦峰身上有种说不上来的劲儿,既透着刑警的敏锐,又藏着几分深不可测。“秦峰……”李建国低声念叨着这个名字,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我倒要看看,你是真金,还是镀金的。”

门外,秦峰很快找到正在清点赃物的孙志刚,转达了所长的指示。孙志刚放下手里的账本,拍了拍他的肩膀,压低声音笑道:“没事,所长就这臭脾气,嘴上凶得很,心里早乐开花了。王老太这棺材本找回来,他比谁都痛快。”

秦峰笑了笑,没多说什么。他清楚,李建国没完全相信他的说辞,但怀疑归怀疑,案子破了、群众的损失挽回了,就是最实在的结果。接下来,他只需要继续靠着这份“运气”,慢慢让所有人习惯他的“敏锐”。

院子里,王老太还攥着那包钱不肯走,见秦峰出来,颤巍巍地迎上前,粗糙的双手紧紧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有些反常:“小同志……谢谢你,谢谢你啊……”老人的声音哽咽,眼泪又忍不住涌了出来。

秦峰反握住她的手,掌心的老茧硌得人发酸,他轻声安慰:“大娘,这是我们应该做的。钱您拿回去收好,以后门窗多留意,有什么困难随时来派出所找我们。”

王老太连连点头,抹着眼泪被街坊扶着慢慢离开,走几步还回头冲秦峰拱手道谢。

秦峰回到厅堂的办公桌前,陈秀英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水走过来,把杯子递给他:“小秦,快喝口茶歇会儿,今天可真是辛苦你了。”

“谢谢陈大姐,不辛苦。”秦峰接过茶杯,指尖传来暖意,劣质茶叶的清香漫开。

孙志刚处理完手续,也凑了过来,压低声音追问:“哎,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怎么精准找到床底下的?别跟我说运气,我可不信。”

秦峰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笑着打哈哈:“孙哥,我是真瞎蒙的。说不定是陈二狗那小子藏得太敷衍,刚好被我撞上了。”

“得,你小子不肯说就算了。”孙志刚也不追问,拍了拍他的胳膊,眼里满是佩服,“不过说真的,你这本事可以。以后所里有案子,咱俩搭伙干!”

“行啊。”秦峰爽快答应,眼底闪过一丝暖意。

窗外,夕阳渐渐沉落,金色的余晖洒在派出所的小院里,混着家家户户飘来的晚饭香味,格外踏实。秦峰喝了一口茶,舌尖泛起劣质茶叶的苦涩,心里却满是久违的安稳。

报到第一天,碰巧撞上第一桩案子,人赃俱获,挽回损失。他的重生刑侦路,第一步算是踩稳了。往后的日子,就靠着这份“运气”,一步步把该办的案办完,把该护的人护住。正思忖着,秦峰眼角余光瞥见陈二狗被民警押往审讯室的身影,心头忽然一动——记忆里陈二狗嘴硬且藏着私心,这趟审讯,恐怕不会那么顺利,说不定还能牵出些额外的隐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