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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东林走在前面,林大江跟在后面,两人一前一后,穿过走廊,往会议室走。

走廊不长,但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轻飘飘的,不踏实。

林大江心里清楚,这场会不好开。

赵副厂长和李友军都在,张东林刚才那微微一沉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会议室在走廊尽头,门半开着,里头传来低低的说话声。

张东林敲了敲门,推门进去。

一张长条桌,铺着洗得发白的蓝布桌布,桌上摆着几个搪瓷茶缸。

三个人已经坐定了。

正中间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花白,戴着一副灰框眼镜,面容清瘦,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

正是厂长,刘建国。

他左手边坐着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方脸,浓眉,嘴角微微往下撇,看着就是一张不好说话的脸。

他是赵副厂长,赵志远。

赵志远旁边,坐着一个年轻人,二十八九岁,戴着黑框眼镜,穿着笔挺的蓝色工装,上衣口袋里别着两支钢笔。

他是李友军。

林大江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跟那天在食堂后院看见的一样。

斯文,干净,看着像个正经技术员。

但那双眼睛,跟那天一样,让人不舒服。

“刘厂长,赵副厂长。”张东林打了声招呼,拉开椅子坐下,指了指林大江,“这就是林大江,压水井的发明人。”

林大江微微鞠了一躬:“刘厂长,赵副厂长。”

刘建国点了点头,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坐吧,小林同志。早就听说你的名字了,今天总算见着了。”

林大江在张东林旁边坐下。

李友军一直没说话,但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像是在打量什么物件。

刘建国端起茶缸喝了一口水,放下,语气和缓:

“今天这个会,主要是商量压水井批量生产的事。县里很重视,赵县长亲自过问了,咱们厂要尽快拿出方案。张厂长,你先说说你们技术科那边的情况。”

张东林翻开面前的笔记本,正要开口,李友军忽然插了进来。

“刘厂长,能不能让我先说几句?”

刘建国看了他一眼,眉头微皱,又看了看赵志远,点了点头:“你说。”

李友军坐直了身子,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林大江身上,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刘厂长,赵副厂长,张副厂长,关于林大江同志这个压水井,我最近做了一些调查。”

他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翻开,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这几日我翻阅了厂技术科封存的老旧援建档案。”

“根据我厂1957年的技术档案,苏联援建时期,附带了一批浅层取水泵的草图。”

“其中就有一份,跟林大江同志这个压水井的结构高度相似:活塞、单向阀、杠杆手柄,核心原理几乎一模一样。”

他把文件往桌上一推,看着林大江:

“林大江同志,你一个农村娃,没读过洋书,没学过机械,怎么可能凭空想出活塞加单向阀这套东西?

”我看,是有人把苏联的图纸给你,你改了几个管件尺寸,就当自己的了,对吧?”

他说完,特意看了张东林一眼。

那一眼,意味深长。

张东林的脸色沉了下来,但没有急着开口。

林大江心里冷笑。

果然。

自己的图纸没偷到,先来泼脏水了。

他抬起头,看着李友军,声音不大,但很稳:

“李技术员,你说苏联图纸?那我问你,活塞、负压、杠杆,这是物理常识,不是哪国专利。”

“中国宋代就有‘唧筒’,有‘渴乌’,利用负压吸水的原理,比西方早了几百年。那算不算西方抄中国的?”

李友军嘴角的笑意,僵了一下。

林大江没有停,继续说:

“你说有人把图纸给我,我改了几处尺寸?那你拿出证据来。谁给的?什么时候给的?”

他看着李友军的眼睛,一字一句:

“你要是拿得出来,我认。拿不出来,你就是眼红,故意破坏抗旱大局。”

他顿了顿,声音拔高了一分:

“李技术员,你在厂里干了三四年,还是个三级技术员。我研究出压水井,直接被破格提成五级技术员!你心里不平衡,对吧?”

李友军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林大江趁热打铁,继续道:

“自力更生、艰苦奋斗,这是毛主席说的。外国有的,我们要学,但不是照搬;外国没有的,我们也要敢想敢干。”

“我这叫‘土法创新’,是为集体、为抗旱。你呢?你这是搞‘崇洋媚外’那一套!”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张东林接过话头,语气不紧不慢,补刀道:

“赵副厂长、李技术员,现在是什么时候?旱了大半年,全县都在找水。”

“压水井能不能打井出水,你们也看见了,机械厂食堂后院那口井,当场就打出了水。红旗公社林家村那两口井,也出了水。”

“能解决问题、能抗旱,就是好技术。现在不是追究谁先想出来的时候。”

刘建国端着茶缸,一直没说话,但目光在林大江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赵志远放下手里的钢笔,看了李友军一眼,没表态。

李友军咬了咬牙,不肯认输,又翻出一页纸:

“好,就算技术的事说得过去。那你的作风呢?”

他抬起头,看着林大江,声音带着一股子阴阳怪气:

“林大江同志,你连自己亲二婶都送进了派出所,这是什么行为?六亲不认,还是做贼心虚?”

林大江嗤笑一声,摇了摇头。

“李技术员,你是被我二叔忽悠了吧?”

他看着李友军,声音不急不慢:

“我二婶王桂兰,教唆我堂弟林建设,为了抢我的机械厂招工名额,在我背后推了我一把,让我被野猪撞成重伤,差点死了。”

“这件事,红旗公社派出所已经查清楚了,王桂兰被判了三年劳改,林建设也被判了一年劳改。你要是不信,自己去派出所查。”

李友军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林大江靠在椅背上,看着他,嘴角带着一丝冷意:

“李技术员,你到处打听我的事,连我二姐家都不放过,费了不少功夫吧?可惜,你打听来的这些东西,全是道听途说,拿不上台面。”

李友军眼底慌意一闪,脊背不自觉绷紧,又翻出一页纸:

“好,这些不说。那你得了县长和厂里的奖励,短时间内频繁大额采购紧俏票证物资,造成不良影响,这你总该认吧?”

林大江这次是真笑了。

“李技术员,我家以前穷得叮当响,我爹瘫了三年,我娘天天喝野菜糊糊。现在我靠自己的本事挣了钱,得了奖励,改善一下生活,怎么了?”

他看着李友军,一字一顿:

“这钱票,光明磊落,来路正,不怕人说。”

会议室里又安静了。

赵志远终于开口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

“小李,说点有用的。”

李友军深吸一口气,脸上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声音也沉了下去:

“好,那我就说点有用的。”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叠厚厚的文件,翻开,一页一页地指着上面的数据和图表:

“林大江同志的压水井,只在机械厂食堂后院和林家村两处试验过,而且都是浅层取水。”

“但全县的地质条件不一样,尤其是清河县南部,地下水深度超标,这套单向阀结构根本无法适配。”

他抬起头,看着刘建国,声音拔高了几分:

“如果强行批量投产,在没有全域地质试验、没有技术核验的前提下仓促生产,一旦南部那些深水区用了这套设备,很可能导致井管坍塌、地下水倒灌,造成人员塌方伤亡!”

会议室里的空气一下子凝固了。

刘建国的眉头皱了起来。

赵志远微微点头,嘴角动了动,没说话,但那个点头的动作,已经说明了一切。

张东林的脸色变了。

林大江眉头紧锁。

他看懂了。

不需要任何证据,只要提出“安全隐患”,所有人都会谨慎。

这一招,不是偷技术,不是泼脏水,而是直接叫停量产!

然后顺势接手核验,拖延时间,甚至偷改图纸。

高,实在是高。

会议室里沉默了很久。

刘建国端着茶缸,没有喝,也没有说话。

赵志远低头看着手里的钢笔,像是在想什么事。

张东林的手攥成了拳头,指节都白了。

李友军嘴角微微翘起,等着这枚炸弹炸开。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厂长助理小马探进半个身子,脸上带着一丝慌张:

“刘厂长,赵县长来了!”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门口。

刘建国放下茶缸,站起身来。

赵志远也站了起来。

张东林的拳头松开了,看了林大江一眼,眼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光。

李友军的嘴角僵住了,脸色变了。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一下一下,像踩在人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