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左侧首位的叶自明闻声,挺直脊背,神色肃穆,沉声开口,语气里藏着难以掩饰的忧心:“武哥,近半月我几乎日日往深山深处走,一来查看山中猎物踪迹,二来依照老一辈传下来的法子,观山形、辨地气、察草木水源,预判来年气候收成。咱们祖辈传下的法子不假,山底地气干湿、山间草木抽芽落叶、山泉溪流涨落,全都藏着气候的征兆。”
“往年入秋后,后山山腰土层湿润,地下潮气往上翻,山间野菊、野槐根茎水分充足,山涧溪流水量平稳充沛。可今年不一样,越是往深山腹地走,土层越是干硬,挖开半尺深的泥土,内里不见半点湿软潮气;山间灌木早早泛黄枯萎,根系干瘪缺水;好几处常年不断流的山中小泉,如今水量锐减大半,不少浅滩已经露出光秃秃的碎石。”
“老一辈常说,秋干地气枯,来年天大旱。地气提前枯竭,代表地底蓄水不足,待到明年春夏播种、禾苗灌浆关键时节,雨水定然稀缺,河沟、自留地水井都会缺水。往年大旱光景在座的大多亲眼见过,田地开裂寸许宽的口子,玉米、红薯缺水枯死,一亩地收不上半筐粮食,若是提前不做储备、不提前规划存粮、拓水井,到时候全族老小就要忍饥挨饿。”
叶自明大半辈子扎根山林,打猎、看山、辨地气的本事全村公认,从不凭空揣测,每一句判断都有实打实的山林迹象佐证,可信度极高。
一番话说完,祠堂内死寂一瞬,方才尚且带着几分期待的族人,脸色齐齐往下沉,人人神色紧绷,心头狠狠一揪。
家家户户一年到头所有口粮全靠地里庄稼,若是来年遭遇大旱,收成锐减,一大家人的温饱根本无从保障,一时间堂内响起此起彼伏的低声叹气,焦虑情绪在人群中快速蔓延。
众人心绪稍稍平复,主位上的叶武朝身侧的叶崇礼递去一个眼色。
叶崇礼心领神会,当即直起身,往前踏出半步,接过话头,把第二桩压在全村人心头的难题清晰道出。
“三叔预判的来年大旱,是长远的隐患,而眼下摆在我们眼前的,是近在眼前的燃眉之急。今日大队会议上公社下达硬性任务,要从各大队抽调十六至五十周岁身体健康的青壮年男劳力,统一前往公社驻地修建炼钢高炉,支援工业建设。”
“咱们叶家村大半壮实汉子都在抽调名单里,等到大批劳力动身离开,留在村里收秋、耕地的,大多只剩下年迈老人、家里妇女,还有十来岁尚未成年的半大孩童。眼下地里晚黄豆、窖藏红薯、晚熟玉米还没完成收割,收完庄稼还要清理田间秸秆、深翻土地、积冬肥、修整灌溉水沟,每一样农活都耗人力、耗体力。”
“往年秋收全靠青壮年扛活、抢收抢晒,人手充足才能赶在秋雨来临前把粮食全部入仓。今年壮劳力大批外出,留守之人老弱居多,干活速度慢、力气不足,秋收进度必然严重滞后。一旦遇上连绵秋雨,地里来不及收回的粮食会直接捂烂、发芽,一年到头辛苦耕耘的收成,大半都要折损在田地里,如果明年真的大旱,今年再亏空存粮,双重重压压下来,明年咱们叶家村会很难。”
堂内青壮年纷纷垂下脑袋,不少汉子面露为难,一边是公社下达、不容推脱的炼钢任务,一边是自家赖以生存的田地,两边都无法割舍,左右为难。
族老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衣角,堂内议论声慢慢多了起来,各房头低声交换看法,却没人能立刻拿出可行的对策。
主位上的叶武静静看着惶然不安的族人,苍老的眼眸沉如古井,不见半分慌乱。
他执掌叶氏宗族数十年,历经荒年灾岁,见惯了风浪起落,早已练就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沉稳。
待到众人的焦虑稍稍沉淀,叶武才缓缓开口,浑厚苍老的嗓音稳稳压住满堂纷乱,驱散了几分人心惶惶的阴霾。
“我知晓大家心里的难处,也明白大伙此刻的慌张。秋收缺人、来年恐旱,两道难关叠在一起,换做是谁,心里都没底。”
他先一语道破众人的顾虑,语气平和却极具分量,安抚着躁动不安的人心,随即话锋一转,透出宗族最深的底气,字字笃定、远见十足:“但今日召集所有人过来,不是为了让大家徒增焦虑、自乱阵脚,而是把实情摊开,让所有人彻底摒弃侥幸心理,提前筹谋、早早防备。天要变、岁要荒,人力或许有尽时,但绝不代表我们只能坐以待毙、束手待毙!”
“咱们叶氏历来居安思危、未雨绸缪。族中世代传承备荒规矩,专门设有义储粮仓,年年结余、岁岁囤积,只为灾年救命所用。”
“早前小天提前察觉气候异常、预判旱情,在上次宗族议事中提前预警,族里便加快收粮、储粮节奏,动用族中财产多方筹措粮食,扩充义仓储粮。最近族里从未间断囤粮,一点一滴积攒,从未松懈。”
叶武语速不急不缓,句句落地,给惶惶不安的族人吃下一颗定心丸,眼底满是历经世事的通透与远见:“我实话告诉大家,以咱们如今义储粮仓的存粮,只要全村人勒紧裤腰、省吃俭用、精打细算,撑过明年一整年的饥荒、保住全村老小性命,完全不成问题,不至于落到逃荒乞食的地步。”
话音落下,堂内紧绷压抑的氛围瞬间松动大半。
方才满脸愁苦、满心绝望的族人,纷纷抬眸抬头,紧绷的脸颊稍稍舒缓,眼底透出一丝希冀与安稳。
在这个物资匮乏、靠天吃饭的年代,只要有存粮,就有活路、就有盼头,哪怕日子苦一点、累一点,也远胜过灾年饿肚子。
但叶武接下来的话,又瞬间将众人刚刚松懈的心重新绷紧,道出了更深层的长远危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