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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最后只是狠狠地低下头,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

许慎宜看着这个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的男人,心里也不是滋味。

“王叔,”她轻声说,“走吧,咱们去村支部签合同。”

王凯金抬起头,看着她,眼里还泛着泪光。

“慎宜,”他的声音有点哑,“叔记你一辈子好。”

许慎宜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往村支部的方向走去。

王凯金跟在她后面,脚步有些踉跄。

走过大桥的后,许慎宜看了一眼红码河对岸的螃蟹塘。

阳光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与其他地方的金黄有着明显的不同。

很快,这片塘就是她的了。

*

在前面的岔路口与老爹许大方会合,许大方已经开出了家里的电动三轮车,两人上车,这就开往村支部。

这一路上,三人的身影也被村里人看在眼里,待三轮车过去,村里人也议论开了。

“听说这老王家的儿子撞死人了?”

“对啊,一死,一伤,保险全赔后还要再掏三十万,不然不给谅解书,谅解书能少判六个月。”

“诶呦,这三十万可不是小数目,赔完了,老王家底都没了……”

哪怕王凯金没听到这些话,光看见他们望向自己,都能猜到他们说些什么。

他不禁抹了抹眼泪,哭诉道:“那个不孝子,在警察局哭闹着说要我凑钱,要对方谅解书减刑,我只能把地卖了,出去打工……”

人家说话了,许家俩人也不好意思不答话。

“凯金啊,谅解书额外还要多少钱啊?”许大方好奇道。

“原本要十万块,今天松口说八万就给,不然我怎么会卖地呢?”

许慎宜听着,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王叔,”她忽然开口,“谅解书还差多少钱?”

王凯金闻言,哽咽着道:“还差两万。”他低下头,“撞得是一老一少,老的去了,小的还在医院躺着,估计保险全赔了还差两万。”

许慎宜沉默了两秒,又问:“谅解书能减刑多久?”

“律师说,有谅解书能少判半年。”

听到这个期限,许慎宜实在忍不住了,八万块的谅解金就少判半年?

“那还不如让他在里面待着。”

王凯金愕然侧首,看着她,一时没反应过来。

许慎宜看着面前这愣住的王叔,直接道:“王叔,你自己算算,他在里面待着,能省下这八万块。他出来后去打工,半年能赚八万吗?”

赚八万?出来后能老实去工作,他都谢天谢地了。

王凯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许慎宜继续说:“再说了,王琦从小到大什么样,你比我清楚。这么多年也没见他孝敬您一分,现在出了事,让你卖地筹钱给他减刑——”

都没要她继续说,许大方也忍不住插嘴了。

“我大孙女说的对啊,不划算啊,没必要啊,那小子根本赚不到八万啊,还不如在里面磨磨性子呢,反正现在留案底是改不掉了,多半年少半年有什么区别呢?”

王凯金听着,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其实他也不是没想过,但看着儿子哭,他就是不舍得。

而且这些话,要是以前有人说,他肯定不爱听。

那是他儿子,再不成器也是他儿子。

可现在说这话的人,是许慎宜。

先是考上大学,现在又包了一百多亩地,眼睛都不眨就接下他螃蟹塘的“老板”。

已然成了“别人家孩子”的许慎宜。

她说的,他能不信吗?

王凯金想起他一把年纪了还在塘里忙活,儿子却整天游手好闲,想起村里人背地里嘲笑他的话。

他忽然觉得真的很不甘。

一股恨怨倏然从心底冒了出来,让王凯金越想越难受,他生这孩子有什么用,不如生块叉烧。

就在这时,许大方又补了一刀:“小玉难道没劝过你吗?小玉也是明事理的聪明孩子……凯金呐,你不会向小玉开口了吧?”

小玉叫王玉,是王琦的姐姐,王凯金的大女儿,前年离婚了,带着一个女儿就住在家里。

王凯金的面色倏然一变。

许大方没听他立刻反驳,心里就有了数。

“凯金呐,”他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长辈的责备,“你不会真的向小玉开口了吧?”

王凯金又没说话。

许大方的眉头皱了起来。

“小玉已经很不容易了。”他的声音沉了下来,他辈分比王凯金大,倒也能多说几句。

“她离婚一个人带着孩子回来本就苦,虽然叫你们老两口帮着接送孩子上学,但在外头打工的工资,每个月都往家里打吧,这可是你亲口对外说的。”

“这些年,我可是看到了,小玉她一放假回来就往塘里跑,帮着喂料、看着增氧,有时候干到半夜才回去,这些我可没看到小王琦干。”

王凯金听着,头越来越低。

“她是孝顺,”许大方继续说,“但不能逮着老实人薅,老实人会寒心的。”

他说到这里,语气里带了几分恨铁不成钢。

“凯金呐,小玉这么好的闺女,你不心疼,心疼你那个不成器的儿子?还要找她开口借钱?她手里那点钱,是她养自己小孩的钱!”

许大方的话,像一把锤子,一下一下砸在王凯金心口上。

他想起了女儿那双总是带着笑的眼睛,想起了她每次回来都要塞给他的钱,想起了外孙女这两年承欢膝下,给自己带来的快乐。

他竟然还在为了那个不成器的儿子,向这个闺女开口借钱。

王凯金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

“我……我没跟她要多少,就说借两万……”

“小玉姐一个月工资也就六七千吧,在外面开支大,租房水电的,又要寄给家里,她现在恐怕都没有两万块。”

话音落下,王凯金实在无地自容了。

两人都看出他的情绪,没再说话,沉默了几分钟后,村支部到了。

王凯金低着头下了电动车,抬起头第一句话就是——

“那八万块我不筹了,地卖了,把医药费的账平了,我就搁家带外孙女,反正外孙女也随妈姓,我以后把外孙女当亲孙女养,这死小子,爱坐几年牢,坐几年牢,眼看着以后也说不上媳妇了。”

不能传宗接代,又不能养老的儿子,其实在老一辈眼里,也没什么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