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朝的钟磬声在皇城上空回荡，浑厚而绵长，却驱不散紫宸殿内残留的激烈与肃杀。百官依序退出，神态各异。汪伯彦、范宗尹等人虽竭力维持着矜持，但眼角眉梢那掩饰不住的得色，几乎要满溢出来。他们三三两两，低声交谈着，步履都带着几分轻快，仿佛已经看到了“二圣”归来后，朝局“拨乱反正”、自己重掌权柄的光明前景。
张叔夜却是被两名年轻官员搀扶着，才勉强走出大殿。他面色灰败，眼神空洞，仿佛一瞬间又被抽走了几分精气神。李纲与他擦肩而过，嘴唇动了动，终究只是化作一声沉重叹息，拂袖而去，背影显得格外佝偻。
陆明远紧跟在李纲身后，脸色铁青，双拳紧握，指节捏得发白。杨霆、萧青鸾等将领更是满面寒霜，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低气压，所过之处，文官纷纷避让。
而处于风暴眼中心的谭渊，却平静得异乎寻常。他像往常一样，与几位相熟的将领颔首示意，然后便独自一人，步履沉稳地穿过殿前广场，走向枢密院所在的方向。玄色锦袍的袍角在初春的寒风中微微拂动，背影挺拔如松，看不出半分波澜。
回到枢密院后衙那间专属于他的“军机堂”，谭渊屏退了所有侍从，只留下一盆烧得正旺的炭火。他解下佩剑“靖难”，并未像往常那样悬挂于壁，而是轻轻横置于面前宽大的紫檀木公案之上。剑鞘乌沉，映着跳跃的火光，沉默而肃杀。
不多时，门外传来急促却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大元帅！”陆明远第一个推门而入，甚至忘了行礼，脸上尽是焦灼与不解，“您今日在朝上……为何……为何要赞同迎还二圣？！此乃亡国之举啊！李相回去后，气得险些晕厥！您……”
话音未落，杨霆与萧青鸾也前后脚赶到。杨霆性子更急，关上门便低吼道：“大元帅！末将糊涂！那等祸根，岂能迎回？若二圣归来，置陛下于何地？置我背嵬军数十万将士血汗于何地？末将……末将实在想不通！”
萧青鸾虽未说话，但一双凤目紧紧盯着谭渊，眼中同样充满了困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
谭渊抬起眼，目光缓缓扫过三人。炭火噼啪一声，爆起几点火星。
“坐。”他只说了一个字，声音平淡。
三人互看一眼，强压心头翻涌的情绪，各自在案前的胡凳上坐下，目光却依旧死死锁在谭渊脸上。
谭渊没有立刻解释，反而提起案上的粗陶壶，倒了四杯早已温着的浓茶，推给三人一人一杯。茶水黝黑，散发着略带苦味的香气。
“喝口茶，静心。”谭渊自己先端起一杯，缓缓啜饮。
陆明远哪里喝得下，握着温热的茶杯，指尖却有些发凉：“大元帅，事急矣！陛下已下旨迎还，礼部、鸿胪寺那群人必定立刻动起来，与金使接触。一旦形成定议，木已成舟，再难挽回！我们必须即刻劝谏陛下，收回成命！”
“收回成命？”谭渊放下茶杯，看向陆明远，“明远，陛下金口已开，当着满朝文武下的旨。以何理由收回？说朕反悔了？说朕不顾孝道了？还是说，朕怕了？”
陆明远语塞。
“大元帅，那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二圣回来，毁了这大好局面？”杨霆急道。
“谁说要让他们回来？”谭渊忽然道，声音依旧平静，却让三人骤然一愣。
“大元帅，您是说……”萧青鸾眸中精光一闪。
谭渊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一字一句道：“陛下下旨迎还，是‘迎’。但最终能不能‘还’，路上会不会出‘意外’……那就不一定了。”
此言一出，如同黑暗中划亮一道闪电！
陆明远、杨霆、萧青鸾三人瞬间瞪大了眼睛，心脏狂跳起来！
“大元帅，您的意思是……假意迎还，中途……”陆明远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难以置信的激动。
“不错。”谭渊手指轻轻敲击着横在案上的剑鞘，“金人想用二圣乱我朝纲，此乃阳谋。我们若断然拒绝，便是予人口实，陛下承受‘不孝’骂名，朝中正统派离心，甚至可能被金人利用，在北方遗民中大肆渲染，动摇民心。所以，这个‘迎’的姿态，必须做足，要做得天下皆知，要显得陛下仁孝无双，我朝诚心一片。”
他眼中寒芒闪动：“但二圣，绝不能再踏上江南的土地。他们活着回来，是祸乱之源。死了，而且是‘不幸’死于金人、伪齐或者乱匪之手，那便是金人背信弃义、残害我朝君父的铁证！是激励我朝军民同仇敌忾、誓师北伐的滔天血仇！”
杨霆倒吸一口凉气，眼中瞬间燃起熊熊火焰：“妙啊！大元帅！此计……此计虽险，却是一劳永逸，永绝后患！还能反将金人一军！”
陆明远也迅速反应过来，激动得手指微微发抖：“是了！我们表面上大张旗鼓准备迎还，派使团，备仪仗，做足样子。暗地里……在交接途中，或者北上路上，制造‘意外’！只要手脚干净，追查起来，只能是金人看守不力，或是伪齐、流寇所为！届时，朝廷不但无过，反而站在了道义制高点！陛下悲痛之余，下诏北伐，更是顺理成章，天下归心！”
萧青鸾也缓缓点头，脸上疑虑尽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决然的冷冽：“此计可行。但须万分周密，绝不能留下任何与我朝有关的蛛丝马迹。执行之人，必须绝对可靠，且要能置身事外。”
“正是此理。”谭渊见三人已明其意，神色稍缓，“此事，仅限我等几人知晓。接下来，需定下执行之人与具体方略。”
他提高声音，对着门外道：“王贵，让张武、李大牛进来。你也在外守着，任何人不得靠近十丈之内。”
“是！”门外传来王贵低沉而坚定的应诺。
很快，两名身材魁梧、面容精悍的将领轻轻推门而入。正是谭渊从最初义军时期便带在身边，历经百战、忠心耿耿的张武和李大牛。两人虽已因军功升至都指挥使，但在谭渊面前，依旧如当年那般恭敬肃立。
“大元帅！”两人抱拳。
“坐，有绝密任务。”谭渊示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