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才的一万米负重跑,按计划是四十分钟。
他跑完最后一圈,折返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老马挪着小碎步,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却抿得紧紧的,依旧不肯放弃的样子。
成才没有催促,也没有嘲笑。
他放慢脚步,陪着老马,一边慢跑,一边给他喊着口号,声音清亮,在晨雾里传得很远。
“一二一!班长,坚持住!”
老马喘着粗气,摆了摆手,想说没事,却发现喉咙里堵得厉害,连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只能抬起头,朝着成才勉强笑了笑,用尽全身力气,把步子迈得再大一点。
营房门口,李梦、老魏和薛林已经醒了。
他们本来是凑在一起,准备摸出麻将牌,打发这漫长的清晨。
李梦已经把牌桌摆好了,老魏正蹲在地上找打火机,薛林手里攥着两把瓜子,正往嘴里塞。
可当他们抬头,看到荒原上那两个身影时,三个人都愣住了。
手里的麻将牌啪嗒一声掉在地上,瓜子壳撒了一地,打火机滚到了脚边,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们看着老马拼了命往前挪的样子,看着他脸上的汗水和倔强。
哪怕累得快要倒下,老马也不肯停下脚步。
三个人心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震得他们半天说不出话来。
老马这是真的醒了。
他不再是那个整天蹲在营房里抽烟打牌的混日子班长,他好像又变回了照片里那个意气风发的人。
四个人的麻将,缺了一个,自然是玩不成了。
营房里静悄悄的,只剩下窗外传来的脚步声,一下又一下,沉重却坚定,像是敲在他们的心尖上。
老马的悔悟,像一颗石子,在他们心里激起了层层涟漪。
从前,他们总觉得,在这鸟不拉屎的草原五班,混日子是天经地义的事。
反正没人管,没人问,练不训练,整不整理内务,都无所谓。
他们早就习惯了这样的生活,习惯了浑浑噩噩,习惯了自我放弃。
可现在看着老马的背影,看着他一步一步挪向远方的样子,他们忽然就觉得,这样的日子,好像真的有点窝囊。
“要不我们也去跑?”
薛林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动摇。他手里的瓜子壳,早就攥成了一团。
老魏愣了愣,随即挠了挠头,脸上露出几分窘迫。
“我实在是无聊透顶了。每天打牌打得腰酸背痛,除了吃饭睡觉,啥也不会干了。”
李梦撇了撇嘴,脸上却没了往日的散漫和讥诮。
他看着荒原上的身影,沉默了几秒,忽然挺直了腰板,语气里带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劲:“好啊!不就是跑步吗?谁怕谁!”
三个人一拍即合,也不回屋换衣服,也不找水喝,直接朝着荒原上跑了过去。
没跑出去几步,豆大的汗珠就淌满了满脸,顺着下巴往下滴。
清晨的冷风一吹,浑身的毛孔都缩紧了,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火,又干又痛,腿肚子也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
“妈的,这简直是自找苦吃!自找虐!”
李梦一边跑,一边忍不住吐槽,脚步却丝毫没有停下。
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大石头,闷得他快要喘不过气。
老魏喘着粗气,怼了他一句,声音里带着几分咬牙切齿:“有本事你别跑啊!现在怂了?”
“怂个屁!”李梦梗着脖子,额头上的青筋都爆出来了,“老子就是不想再混日子了!老子要好好当兵!老子也是个军人!”
这句话,像是一句宣言,喊出来之后,三个人的脚步,都变得坚定了几分。
他们跟在老马身后,四个人排成一条歪歪扭扭的队伍。
互相打气,互相调侃,跑得龇牙咧嘴,跑得汗流浃背,跑得想死的心都有,却没有一个人说要停下。
清晨的阳光,终于刺破了薄雾,洒在草原上,给大地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阳光落在他们身上,照亮了他们脸上的汗水。
五个奔跑的身影,在金色的晨光里,被拉得很长很长。
累吗?
累。
累得像是散了架,浑身的骨头都在疼,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可奇怪的是,跑着跑着,心里头那些憋闷、那些迷茫、那些日复一日的空虚,好像都随着汗水一起流走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充实感。
他们不再觉得自己是被遗忘的孬兵,不再看不起自己,不再觉得这荒原是一座困住他们的牢笼。
当一群人终于挪回营房门口,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的时候,看着彼此狼狈的样子。
头发乱糟糟的,迷彩服被汗水浸透,脸上沾着泥土和草屑,却都咧着嘴,露出了最灿烂的笑容。
他们坚持下来了!
五个人的效率,果然不是一个人能比的。
不过十来天的功夫,那条土路就彻底成型了。
一条路笔直地从哨所门口延伸出去,宽得能过吉普车,路基被夯得结结实实,风吹雨打都不怕。
最让人震撼的是路的正中央,用大小均匀的青石板铺出了一个巨大的五角星,棱角分明,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四条岔路从五角星四角散开,像一把撑开的巨伞,威风凛凛地罩着这片荒原。
这天,许三多的吉普车刚拐过土坡,看到眼前的景象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车还没停稳,就听见荒原上响起整齐的口号声。
抬眼望去,晨光里,五个身影正迈着步子跑圈。
不再是从前那种歪歪扭扭、拖拖拉拉的模样,他们的腰杆挺得笔直,手臂摆动的幅度一致。
脚步踩在土路上,竟踏出了几分铿锵的节奏。
许三多跳下车,怔怔地看着,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等队伍跑到近前,他才看清。
老马跑在最前头,虽然额头上青筋暴起,呼吸依旧急促,却再也不是当初那个一步一挪的样子。
李梦、老魏和薛林跟在后面,脸上淌着汗,眼神却亮得惊人,再也不见往日的散漫和颓唐。
他们身上的迷彩服熨烫得平平整整,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
站定的时候,肩膀打开,小腹微收,竟隐隐有了几分正规部队的兵样。
“三多同志!”老马率先喊了一声,声音洪亮,带着几分中气十足的底气
“三呆子!”
成才脸上的笑容比阳光还要耀眼,他指着那条路,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
“你看!我们真的修好了!我没骗你!”
这些天的汗水和疲惫,在这一刻全都化作了沉甸甸的成就感,堵在胸口,让他恨不得对着草原大喊三声。
老马、李梦他们也围了过来,一个个胸脯挺得笔直,脸上满是与有荣焉的骄傲。
从前他们总觉得自己是被遗忘的孬兵,可现在,看着这条自己亲手修出来的路,突然就觉得,自己也是个能办成大事的兵。
摸着五角星正中央的红旗杆,许三多心里激动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