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老宅的院子里已经亮起了灯。
马国发站在在堂屋前，旱烟袋叼在嘴里，点上了。烟雾从烟锅里冒出来，在烛光里散开，灰白色的，像一层薄雾。他扫了一眼院子里站着的人——大房、二房、三房、四房、六位保丁及家眷，黑压压站满了半个院子。
“今日分派差事。各房各户，各司其职。”
院子里安静下来。
“作坊还没盖起来，可活儿不能等。从今日起，六户女眷跟着你们老婶子和吕氏学手艺。”马国发的声音不高，每个字却都压得很实，“你们学的，是熬制糖水的半成品——麦芽怎么泡、碎米怎么煮、糖水怎么滤。只教这些基础步骤。做好了，把半成品装桶封好，拉回老宅。”
他停了一停，扫了那六个女人一眼。
“最后熬糖、成型、配比的秘方，由你们老婶子和吕氏在老宅单独完成。不是信不过你们，是规矩——祖上传下来的规矩。核心配方，只传马家媳妇，不传外人。学好了基础活，年底红利照分；谁要是动了打听配比的心思，别怪我马国发不留情面。”
六个女人站成一排，鸦雀无声。牛万广的媳妇站在排头，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乞烈川的媳妇和斛律斜的媳妇站在末尾，垂着手，大气不敢出——这两个是老实本分的，只知道下力气干活，从不打听不该打听的事。
马老太太站在灶房门口，朝那六个女眷招了招手：“都进来吧。从今天起，你们只管泡麦芽、煮碎米、滤糖水，旁的别问，问了我也不会说。”
二郎媳妇黄氏和四郎媳妇田氏领着孩子们往后院去了。她们负责统一看管孩子。
马国发转向三郎：“三郎，你今日去大庙镇采买生产原料、器具工具。顺道去赵家，把前期款项结算清楚。该给他们的给，不该给的，一文不要多。”
三郎从人群里走出来，拱了拱手：“父亲放心。”
“四郎，你今日动身去接你大哥回来。早去早回，路上别耽搁。”
四郎应了一声，转身便去牵驴。
“二郎、你带着众男丁，趁还没开工，先把老宅的地平整出来，免得日后碍事。”其他的人齐齐应了，扛着锄头铁锹出了门。
分派已定，众人各自散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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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老太太和吕氏带着六个女眷进了灶房。灶膛里的火已经烧起来了，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马老太太从柜子里搬出一袋麦芽、一袋碎米，摆在灶台上。
那麦芽是上好的大麦发的，粒粒饱满，芽尖儿顶着嫩黄的壳，透出一股子青甜气，闻着有些像雨后翻新土的味儿。碎米是前几日用石臼捣的，糯米和籼米按着三分糯一分籼的配比掺在一起，捣到米粒碎成三四瓣，却又不至于细成粉末——太细，煮出来的浆浑，不清亮；太粗，出浆又少，糟蹋了粮食。
“今日先教泡麦芽、煮碎米。别的先不教，学不会这些，后面的也学不了。”马老太太的声音不高，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她抓了一把麦芽，摊在掌心里给众人看：“麦芽是大麦发的，别拿小麦来糊弄。大麦芽的糖水，清亮，甜得干净。”她指尖拨了拨那些嫩黄的芽尖，“芽长到这样就成了。没出芽的，出不得糖。芽长得太老的，力气全叫芽抽走了，熬出来的糖没魂儿。”
六个女人围在灶台边，眼睛盯着马老太太的手，大气都不敢出。牛万广的媳妇伸手想去摸麦芽，被吕氏轻轻拍了一下手背：“先看，别上手。”她讪讪缩回手，旁边的乞烈川媳妇和斛律斜媳妇只埋头看着，身子都不往前凑。
马老太太把麦芽倒进盆里，加上水，用手搅了搅。那水是早起从后院井里打上来的，在灶房角落里搁了小半个时辰，去了寒气，不冰手。泡麦芽的水，不能太凉，凉了不出汁；也不能太热，热了把麦芽烫死了。她说的“往后慢慢教”，指的就是这些分寸——水温几成，泡多久，瞧着麦芽吸饱了水、胀得发亮，才算好了。
接着她把碎米倒进锅里。碎米入锅时沙沙作响，马老太太一边搅一边说：“米是糯米为主，掺一点籼米。全是糯米，熬出来太黏，糖浆搅不匀；全是籼米，糖是出了，可口感发柴。这配比你们心里记着便好，不许往外说。”她说着，手腕一转，木勺在锅里慢慢搅了三圈，“碎米煮到七分熟，不能全熟，全熟就糊了。也不能太生，太生出不了浆。”
六个女人听着，有的点头，有的皱眉。斛律斜的媳妇从袖子里摸出一根炭条、一块麻布，在上面歪歪扭扭地画着什么。马老太太看见了，没有说破，也没有制止。这个斛律家的向来本分，知道她画这些不是为了偷艺，是怕自己记性不好耽误了活儿。
等麦芽泡好、碎米煮到七分熟，马老太太把木勺往锅沿上一搁，转过身来看着六个女眷。
“能教你们的，都教了。剩下的，是我和吕氏的活儿。你们把这一锅半成品装进木桶里——桶要刷干净，沾了生水会发酸。装好以后封紧，拉到老宅去。往后每天都是这个规矩：你们在这边做半成品，我和吕氏回老宅做最后工序。谁要是想问后头怎么做，趁早歇了心思。不是我不教，是规矩不让我教。”
几个女眷互相看了一眼，都没做声。牛万广的媳妇到底没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学了半截子，心里跟猫抓似的……”
马老太太看了她一眼，目光不重，却让牛万广媳妇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猫抓也得忍着。当年我当媳妇的时候，也是先学了三年基础活，才摸到配方的边。你们才头一天，急什么。多学学乞烈川家的和斛律家的，埋头干活，不问东问西。”
灶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锅里咕嘟咕嘟的声响。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