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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中旬的下午,保卫科办公室里有人抽烟,雾蒙蒙的。

赵德山坐在办公桌后面,手指夹着根没点燃的烟,眉头拧着。他把一张纸推到我面前,我低头一看——是份借阅记录。

技术科档案室,十月十二日,王德贵借阅《轧钢工艺参数汇编》。

赵德山的手指在借阅日期上敲了敲。

三天。他说,喂料计划是十月九日下的。他刚好在第三天借这份文件。

我没吭声。十月九日,我把含有假情报的技术文件放进了档案室。那时候我跟赵德山还不确定王德贵会不会上钩——或者说,不确定他背后那个人会不会让他上钩。现在答案有了。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赵德山问。

有人在指挥他。我说,普通的政治学习不需要这么准的时间差。三天,刚好够他拿到指令、再去借阅。

赵德山点了点头,把烟卷丢进桌上的搪瓷缸子里。

跟我想的一样。王德贵就是个棋子,背后还有人。

窗外传来工厂的汽笛声,尖得刺耳。下午三点,白班正忙。我盯着那份借阅记录,脑子里转得飞快。

赵科长,我说,该收网了。

赵德山看了我一眼。那目光里有审视,有盘算,还有一丝我说不上来的东西。

你倒是比我还急。

不急。我说,证据链完整了,再不动手,反倒容易打草惊蛇。

赵德山沉默了几秒,从抽屉里摸出一张厂区地图,展开铺在桌上。地图上已经用红笔画了几个圈,集中在厂区东北角——那片废弃仓库的位置。

这儿,他指着地图,王德贵之前三次单独出现在这儿。我们分析,这是他的交接点。

我点点头。这位置选得讲究:偏僻,离主要生产车间远,晚上几乎没人经过。但又不是完全荒废,堆着些报废的设备残骸,适合遮人耳目。

他今晚很可能要传递情报。赵德山说,我们的人盯了他半个月,就等这一天。

他从桌下拎出一只军用书包,里头鼓鼓的。

今晚九点,你就在技术楼监控室待命。有什么事,用这个联系我。

他递过来一只对讲机,老型号了,边角都磨得发亮。

赵科长,我犹豫了一下,我想——

知道你想法。赵德山摆摆手打断我,但你不能站到明面上。这个案子迟早要报到市局,你这个编外人员越晚曝光越好。

他说得对。我知道他说得对。可心里还是憋闷得慌。

还有件事。赵德山压低了声音,李秀芝今晚会到场。区公安分局的人,负责跟咱们协同。你在监控室要是看见她,帮我照顾着点。

我愣了一下。铁娘子李秀芝,我听说过这个名字。区公安分局的侦察员,据说审讯嫌犯的时候眼睛都不眨。女的,干这行的不多。

赵科长和李秀芝是?

老搭档了。赵德山的嘴角扯了扯,不知道是笑还是叹气,五三年那会儿一起办的案子。她这人,能力没问题,就是脾气倔,别跟她呛着来就行。

我点点头,把对讲机揣进兜里。

走出保卫科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工厂的烟囱冒着白烟,远处传来轰隆隆的轧钢声。我摸了摸右手虎口那道疤,指尖传来粗糙的触感。

今晚,收网。

傍晚的厂区路上,我迎面撞见了李秀芝。

她从厂部办公楼出来,手里夹着个牛皮纸文件袋,步子很快。看见我,她顿了一下,目光在我脸上扫了一眼。

你是……林向东?

我点点头。

技术科的?

机修车间的。

李秀芝盯着我看了两秒钟,那眼神像是在量什么尺寸。我没躲,也没主动开口。

赵德山说你今晚在监控室。她说,语气平平的,听不出是陈述还是询问。

她没再说什么,点了点头,从我身边走过去。走了两步远的时候,她忽然停下。

技术文件的事,是你发现的?

我愣了一下。什么技术文件?

十月九日,技术科档案室有份文件被人动过手脚。她没回头,声音却清清楚楚地传过来,赵德山说是你发现的疑点,建议我们布的局。

我没接话。这事确实是我起的头,但我没想到赵德山连这都告诉她了。

做得好。李秀芝说完,迈步走了。

她的背影消失在厂区路的拐角。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留下的那一小片扬尘,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铁娘子……这外号倒是贴切。

九点整,我准时走进技术楼监控室。

这间屋子在技术楼三层最里头,平时没人来。屋里摆着几张旧桌子,桌上堆满了各种图纸和文件。角落里那台监控设备是老古董了,只有四个屏幕,每个屏幕覆盖厂区一个角。我今晚要盯的是东北角那片废弃仓库。

对讲机里传来赵德山的声音,压得很低:各组就位没有?

抓捕组收到,待命。

监控组收到,待命。

外围组收到,待命。

我坐在屏幕前,眼睛盯着东北角那片区域。屏幕里是一片灰扑扑的图像,路灯稀疏,只有几盏还亮着,照出废弃仓库黑黢黢的轮廓。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九点十五。九点半。九点四十五。

对讲机里传来赵德山的声音:各单位注意,目标可能推迟。继续监视。

我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盯着屏幕。忽然,余光瞥见东北角那片阴影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我屏住呼吸,把眼睛凑近屏幕。

是个人影。从仓库后头绕出来的,走路很小心,几乎没发出声音。他朝四周看了看,然后快步走向那堆废弃设备中间的一个位置。

对讲机里传来赵德山的声音,低沉而急促:目标出现。各组包围。

我的心跳猛地加速。

屏幕里,几道黑影从不同方向朝那个人影包抄过去。我看见王德贵——虽然看不清脸,但从体型和动作能认出是他——他忽然停住了,像是察觉到了什么。

然后,他开始跑。

别让他跑了!赵德山的声音在对讲机里炸开。

屏幕里乱成一团。我看见王德贵朝仓库后头狂奔,有人在追他,还有两个人从侧面截击。有人在喊,王德贵没理,继续跑。

然后他摔了一跤。

不知道是踩到了什么,还是腿软了,他整个人扑倒在地上。下一秒,几个人影扑上去,把他死死按住。

抓住了!对讲机里传来赵德山的声音,通知李秀芝,行动成功。

我长出一口气,手心全是汗。

屏幕里,王德贵被两个人架着站起来。他的脑袋耷拉着,看不清表情。但我能看见他的手腕上有反光的东西——手铐。

对讲机里又传来声音:从他身上搜出了东西。胶卷。还有一本暗号本。

我的心跳又漏了一拍。

后半夜,保卫科审讯室。

我站在监控室外面,透过门上的小窗往里看。赵德山坐在桌子后面,面前摆着缴获的胶卷和暗号本。李秀芝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笔,随时准备记录。

王德贵坐在审讯椅上,双手被铐在椅背上。他的脸肿了一块,嘴角有血,眼神从狂躁慢慢变得灰败。

赵德山的声音很平,却压得人喘不过气,今晚在这儿干什么?

王德贵不说话。

赵德山把胶卷拿起来,在他眼前晃了晃:这玩意儿拍的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暗号本上写的是谁的名字,你也清楚。

王德贵的眼神闪了一下,但还是不说话。

李秀芝忽然开口:王德贵,红星轧钢厂运输队搬运工。你以为我们不知道你干的那些事?

她的声音比赵德山还冷,像是淬了冰的刀子。

从今年三月开始,你就多次单独出现在厂区东北角废弃仓库附近。李秀芝盯着王德贵的眼睛,每次都是深夜。你以为没人看见?

王德贵的喉结动了动。

我们还知道,李秀芝继续说,十月十二日,你去技术科档案室借阅了一份技术文件。那份文件里有什么,你应该比谁都清楚。

沉默。

审讯室里静得能听见灯泡嗡嗡的电流声。

赵德山忽然把暗号本翻开,摔在王德贵面前。

风筝是谁?是谁?

王德贵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回答我。赵德山的声音忽然拔高,你还想顽抗到底?

我……王德贵的声音嘶哑,我不知道……

不知道?李秀芝冷笑一声,那这暗号本上写的风筝接头点:后海柳荫岛是什么意思?

王德贵的脸色变了。

我站在门外,屏住呼吸。屏幕里,和这两个代号出现过无数次,但从来没人知道他们是谁。现在,王德贵的反应告诉我——他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是谁。王德贵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一丝破罐破摔的意味,我只见过他一次,还是在暗处。后海边上,他戴着帽子,但我能感觉到他在看我。

赵德山和李秀芝交换了一个眼神。

在哪里接的头?李秀芝追问。

就是后海柳荫岛。王德贵说,风筝让我去的,说有东西要给我。我去的时候,已经在那里了。他把一个纸包塞给我,什么都没说就走了。我连他的脸都没看清。

纸包里是什么?

胶卷。王德贵说,他说拍的是技术资料,让我找机会混进档案室,把内容拍进去。

赵德山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风筝是谁?他又问了一遍。

风筝是我上线。王德贵说,他给我指令,我执行。但……我真的没见过脸。

赵德山盯着他看了很长时间。

你知道是什么人吗?

王德贵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苦笑了一下。

知道。他说,但我劝你们别找了。你们抓不到他的。

赵德山没接话。

王德贵继续说:他在暗处,手里握着的东西比你们想象的多。你们今晚抓了我,顶多算是断了条线。但……他还在。

他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神色。

你们不知道他有多厉害。他能看见你们看不见的东西。

凌晨三点,我站在保卫科走廊里,等赵德山出来。

天边已经泛起一线鱼肚白。走廊里弥漫着烟味和茶水混合的气息,远处传来工厂的汽笛声——夜班快结束了。

审讯室的灯灭了。赵德山推门出来,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神里有一种奇异的兴奋。

审完了?我问。

审完了。赵德山把门带上,压低了声音,他供了不少东西。两个联络点,几个外围的眼线。但的事,他咬死了说不知道。

我沉默了一下。

影子能看见我们看不见的东西。

赵德山看了我一眼,目光意味深长。

他说的没错。赵德山说,影子这个对手,不好对付。

走廊里忽然安静下来。远处有脚步声传过来,渐渐近了。是李秀芝。

她走到我们面前,点了点头:赵科长,我把审讯记录整理好了。供词比想象中详细,但关键的地方他确实不知道。

赵德山接过文件夹,翻了翻,然后递给我。

你也看看。他说,这里面有些东西,你得心里有数。

我接过文件夹,借着走廊昏暗的灯光翻开。上面是王德贵的供词,一行行字迹很潦草,但内容清楚:

——风筝给我的指令都是口头传达,从来不留文字。

——我只知道是高层,具体多高不清楚。但他能直接调动,说明至少是市一级的联络人。

——影子对厂里的人事很熟。他知道谁是技术骨干,谁有可能被拉拢。

——最近他让我盯一个人。说是新来的徒工,技术太好了,不像正常人。

我的手指停在最后一行。

赵德山看着我,目光沉沉。

你想问为什么盯上你?

我没说话,但我的心跳已经加速了。

你的技术太超前了。赵德山说,有人觉得奇怪,想弄清楚你的底细。但现在看,他们还没确定你是什么来路。

李秀芝在旁边补了一句:这是你的优势。

我没接话。不知道该说什么。

王德贵的供词还在我手里,我盯着那行字——最近他让我盯一个人。再联系上下文,不用想也知道是谁。

赵德山拍了拍我的肩膀。

继续盯,但别打草惊蛇。他说,影子的胃口很大,他不会只满足于一个王德贵。他还在暗处,你也在暗处。这场仗,才刚开始。

我把文件夹还给他,深吸一口气。

赵科长,有件事我一直想问。

影子到底是谁?你们查了这么久,真的一点线索都没有?

赵德山和李秀芝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有无奈,也有某种我说不清的东西。

线索有。赵德山终于开口,但还不够。这条线,比我们想的更深。

他转过身,朝楼梯口走去。

你先回去休息。明天还有工作。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李秀芝也没走,她看了我一眼。

林向东,她忽然说,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说这个。

影子的事,市局在查。她继续说,你配合好赵科长就行。别的事,少打听。

我点点头。

李秀芝转身走了。高跟鞋敲在水泥地上,声音清脆。

走廊里又剩我一个人。窗外的天已经亮了,灰蒙蒙的光线从窗棂缝隙里挤进来,照在地上。

我摸了摸右手虎口的疤,指尖传来粗糙的触感。

王德贵说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这话没错。可问题是——他看见的,到底有多少?

我想起那晚在澡堂,老胡跟我说过的话:有生面孔来打听你。

当时我没在意。现在想来,那生面孔说不定就是的人。

这场棋局,才刚刚开始进入中盘。

而我,已经在局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