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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讯室的灯泡换过了,换成一盏度数更低的。昏黄的光打在王德贵脸上,把他的皱纹和眼袋照得格外分明。我注意到他坐的姿势变了——一小时前他还撑着审讯椅的扶手,现在整个人已经塌进椅子里,肩膀耷拉着,像是泄了气。

赵德山没急着开口。他把从王德贵身上搜出来的那本暗号本翻开,放在桌上,用指尖轻轻敲了敲封皮。啪嗒,啪嗒。节奏不快,但每一声都像落在人心口上。

王德贵,赵德山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你进去几年了?

我站在墙角,手里捏着笔记本,装作在记录的样子。灯光昏暗,我看不清王德贵的表情,但能看见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四年。

四年。赵德山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像是在咂摸什么滋味,四年前谁找的你?

沉默。窗外传来夜风刮过玻璃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玻璃外面蹭着爪子。

王德贵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眼神飘了一下,落在桌上那本暗号本上,又移到别处,最后停在自己攥在一起的手上。那双手不大,指节粗短,指甲缝里还嵌着洗不净的油污——搬运工的手。

一个姓张的。他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了,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自称是搞技术情报的。他说我不该一辈子抬木头。

在哪儿找的你?李秀芝插了一句,手里的笔没停。

澡堂子。王德贵说,老张是常客。我那时候爱跟人唠嗑,他就……注意我了。

我愣了一下。澡堂子。难怪赵德山之前让人排查了厂里所有澡堂的记录。

发展你的时候,说了什么?赵德山问。

说给我一条出路。王德贵的嘴角扯了扯,不知道是苦笑还是别的什么,说我在厂里抬木头,一辈子就这样了。但我要是愿意帮忙,能过得更好。

你答应了。

不是问句。赵德山说的不是问句。

王德贵没吭声。他低着头,像是在看自己的手,又像是什么都没在看。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身后的砖墙上,变形得厉害。

……是。

赵德山往后靠了靠,换了个姿势。审讯椅的铁腿在水泥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王德贵明显抖了一下。

说说这个老张。赵德山说,长什么样?

不知道。王德贵摇头,摇得很慢,只见过一次,就是发展我那次。后来再没见过。

联络呢?怎么联络?

死信箱。王德贵说这几个字的时候,声音反而稳了一些,像是终于说到了自己熟悉的东西,两周一次。周五晚上。老张——不,写信的人会在前一个周四把指令放到老地方。我取走指令,完成任务,把情报放回去。

写信的人是谁?赵德山追问,是老张?

我不知道。王德贵的眉头皱起来,信上的字是打印的,看不出笔迹。

那你怎么确定信是真的?

信里有暗号。王德贵比划了一下,印在角落里的一个符号。我照着做,就知道是真的。

我在笔记本上飞快记下这几个字。暗号。打印字体。角落里的符号。这和我之前分析的差不多——一套成熟的身份验证机制,不是随便哪个人能伪造的。

这个老张,李秀芝忽然问,你见过他几次?

就一次。王德贵说,发展我那次。

他找你的具体时间,地点?

四年前,十月分吧。在澡堂子。王德贵想了想,具体哪一天记不清了。

我盯着他的脸,想从中找出一丝说谎的痕迹。但那张被昏暗灯光照得明暗不定的脸上,什么都看不出来。要么是他确实记不清了,要么是他早就练习过怎么应付这种问题。

影子是谁?赵德山突然问。

王德贵的身体僵住了。

不是心理上的那种顿了一下,是实实在在的、物理上的僵硬。他的肩膀固定在一个角度,脖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我不知道。

这三个字的语气和之前完全不同。不是疲惫,不是认命,是一种……我说不清楚的东西。恐惧?不像。更像是敬畏。

你在厂里干了四年,赵德山的语气冷了下来,不知道谁在指挥你?

我不知道!王德贵的声音突然拔高了,然后又压下去,压得很急,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我就是个跑腿的!他们让我盯谁我盯谁,让我搜集什么我搜集什么,但我从来没见过!连我都没见过脸!

他说完这串话,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肩膀彻底塌下来,脑袋也垂下去,只剩下一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东西在闪,我分不清是灯光的反光还是别的什么。

审讯室里安静了几秒。我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还有远处不知道哪里传来的水管滴水的声音。啪,啪,啪。

那你在哪儿见过?李秀芝轻声问,像是怕惊动什么。

王德贵没有回答。他的喉结又动了一下,像是在吞咽什么东西。

王德贵。赵德山的声音低了下来,我再问你一遍。你见过吗?

沉默持续了很长时间。长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见过一次。

赵德山和李秀芝同时坐直了身子。

在哪儿?李秀芝追问,身体前倾,手里的笔悬在半空。

后海边上。王德贵的声音变得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晚上九点多。我去放情报,他就在那儿等着。

你看清他的脸了吗?赵德山问。

王德贵苦笑了一下。那种笑容让我后背发凉。

要是看清了,我还用坐在这儿?他说,我不知道他是老是少。戴着帽子,站在树影里,我只看到一个轮廓。

那他看了你多久?李秀芝问。

不知道。王德贵摇头,没数。可能一分钟,可能十分钟。我不敢数。

那他说了什么?

他没说话。王德贵说,就那么看着我。然后把一封信放到老地方,就走了。

没说话?赵德山皱起眉头,什么都没说?

写了封信。王德贵强调,警告。说我最近行动太频繁了,让我以后老实点。

我听到老实点这三个字,后背一凉。行动太频繁——这是在警告王德贵不要主动接触他们。这说明组织有一套完整的监控手段,能知道王德贵在做什么。

所以你明白他们在监视你。赵德山说。

他们在监视我们所有人。王德贵抬起头,看着赵德山,又看了看李秀芝,最后目光落在我身上——只是一瞬,然后移开了。

那一瞬间我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什么东西。不是恐惧,比恐惧更复杂。还有一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

王德贵。赵德山忽然叫他的名字。

王德贵看着他。

谁让你盯林向东的?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了。我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王德贵明显也是一愣。他的眉头皱起来,嘴角动了动,像是在回忆什么。

……老张。

老张?赵德山的语气变了,你不是说不知道老张是谁吗?

我是不知道他是谁。王德贵说,但盯林向东这个任务是老张下的。

什么时候开始的?

去年年底吧。王德贵想了想,老张说厂里新分了几个学徒工,其中一个技术成长速度不正常,让我留意。

我听到技术成长速度不正常这几个字,手指在笔记本上顿了一下。

你盯了多久?李秀芝问。

快一年了。

快一年了。从去年年底到现在,快一年了。

我在心里算了算。我大概是去年九月、十月左右开始频繁使用豆包AI解决技术问题,开始在车间里崭露头角。到去年年底,差不多就是我开始的时间点。

这说明我从那时候起就被敌特盯上了。

你都汇报了什么?赵德山问。

没多少。王德贵说,他技术太好了,好到不像是正常学徒能琢磨出来的。还有他跟周铁生主任走得很近。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对了,他还老往图书馆跑,看的都是些很杂的书。外语的也有。

我听到两个字,手心开始冒汗。

赵德山转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瞬间,我的眼神和他的对上了。他没有说话,但我从他的目光里读出了某种确认。

这个王德贵,观察我已经观察得这么仔细了。

审讯结束了。

王德贵被带走的时候,天边已经有了一丝灰白色的光。我站在保卫科走廊的窗边,看着那抹光慢慢扩散开来,把夜空一点一点挤到角落里。

赵德山点了一根烟。他平时嫌烟味大,从来不在室内抽,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他在厂里抽。

他说的是真的。赵德山吐出一口烟,声音有点哑,他确实不知道是谁。

这个组织结构很专业。李秀芝站在另一边,手里还捏着审讯记录,死信箱、单线联系、不用口头指令……这是情报系统的标准操作。

问题是,他们盯上林向东已经快一年了。赵德山说,我们竟然一点都没察觉。

我转过身,看着他们俩。

林向东,李秀芝忽然问我,你最近有什么感觉不对劲的地方吗?

我想了想,摇头。

没有。我都不知道自己被盯上了。

赵德山掐灭了烟头。

这就对了。他说,能让王德贵这种老手都当了一年眼线,我们反应太慢了。

王德贵怎么处理?李秀芝问。

继续审。赵德山说,看看能不能从他嘴里抠出更多关于的信息。还有那两个死信箱地址——厂区东北角的废弃仓库,后海边上的老柳树下——要尽快监控起来。

他转向我,目光沉沉的。

你这两天正常上班,别露出任何破绽。他们还不知道王德贵被抓了。

我点头。

我明白。

王德贵被押走了。我看着他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他只是最外围的棋子。真正的,还在暗处。

而那张网,比我想象的更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