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衍接过碗,水温透过粗陶碗壁传到掌心,很暖。他喝了一口,热水顺着喉咙流下去,驱散了最后一点寒意。罗慧等他喝完,才开口:“‘座山雕’现在应该知道了。”她的声音很平静,“他接下来会怎么做?”
萧衍放下碗,碗底在木桌上磕出轻响。
“会疯。”他说。
两个字,很简短。
罗慧点头。
她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简陋的地图,是黑石集和周边地形的示意图。她用指尖点了点黑风寨的位置,又划向黑石集。
“疯到什么程度?”
“会加快集结。”萧衍走到她身边,目光落在地图上,“原本可能要十天半个月,现在……七天,甚至五天。他会把所有能调的人手都调来,不计代价。”
“粮草呢?”
“被我们烧了三车,他会更急。”萧衍说,“要么抢周边村子补上,要么……直接来抢我们。”
罗慧沉默。
议事屋里很安静,炭火在盆里噼啪作响,火星溅起来,又很快熄灭。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亮了,雪光从窗纸透进来,把屋里照得一片惨白。
“五天。”罗慧说,“墨衡的火药,苏婉娘的假情报,老鹰涧的伏击准备……都来得及吗?”
萧衍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冷风灌进来,带着雪沫的味道,还有远处食堂飘来的粥香。围墙外传来训练场上的呼喝声,是黑石卫在晨练。
“来得及。”他说,“但会很紧。”
罗慧看着他。
萧衍转过身,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里有一种沉静的光。
“我去准备。”
他说完,推门离开。
木门在他身后关上,脚步声在走廊里远去,渐渐听不见。
罗慧站在原地,看着地图。
她的指尖还按在黑风寨的位置上,那里画着一个粗糙的山寨标记。墨汁已经有些晕开,边缘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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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柳家庄。
书房里烧着炭盆,但依然很冷。
柳文轩坐在太师椅上,身上裹着厚厚的貂皮大氅,手里捧着一个铜手炉。手炉是黄铜的,雕着福寿纹,炉壁被炭火烤得发烫,握在手里暖得有些烫手。
但他还是觉得冷。
那种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怎么捂都捂不热。
门被推开,一个家丁弓着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参汤。
“老爷,汤好了。”
柳文轩没动。
家丁把汤碗放在书桌上,碗底碰在紫檀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参汤冒着热气,汤色清亮,能看见里面浮着的几片参须。
“老爷?”
柳文轩这才抬眼。
他的眼睛很浑浊,眼白泛黄,眼袋很重,像两个装满了水的皮囊。他看着那碗汤,看了很久,然后伸手端起来。
碗很烫,烫得他手指发红。
但他没松手。
他慢慢喝了一口。
参汤很苦,苦得他皱起眉头。苦味在舌根蔓延开,然后是一点回甘,很淡,淡得几乎尝不出来。
“黑风寨那边……”他开口,声音嘶哑,“有消息吗?”
家丁低着头:“还没有。不过……昨晚他们下山运粮的车队,好像出了点事。”
“什么事?”
“听说……被劫了。”
柳文轩的手一抖。
参汤洒出来一些,烫在他的手背上,皮肤立刻红了一片。他没管,盯着家丁:“被谁劫了?”
“不、不知道。”家丁的声音更低了,“只听说粮车被烧了,死了几个人……具体是谁干的,黑风寨那边也没说清楚。”
柳文轩放下碗。
碗底在桌面上重重一顿,参汤又溅出来一些。
他站起来,貂皮大氅从肩上滑落,掉在地上。他没捡,在书房里踱步。
一步,两步,三步。
地板是青砖铺的,很凉,凉意透过鞋底传上来。炭盆里的火苗跳动着,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影子随着他的走动而晃动,扭曲变形。
“黑石集……”他喃喃自语,“是黑石集……”
家丁不敢接话。
柳文轩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墙上挂着一幅字。
字是他自己写的,四个大字:“稳如泰山”。
墨迹已经有些褪色,纸也泛黄了,边角卷起。他盯着那四个字,盯了很久,然后突然伸手,一把将字扯下来。
纸被撕破的声音很刺耳。
“稳个屁!”他低吼。
纸被他揉成一团,扔进炭盆里。
火苗猛地窜起来,舔舐着纸团,纸团很快变黑,卷曲,化作灰烬。炭盆里腾起一股黑烟,带着焦糊的味道,在书房里弥漫开。
柳文轩喘着粗气。
他的胸口起伏着,脸涨得通红,额头上青筋暴起。
“去,”他对家丁说,“把柳忠叫来。”
家丁应了一声,转身跑出去。
脚步声在走廊里远去。
柳文轩重新坐回太师椅,捡起地上的貂皮大氅,披在身上。大氅沾了灰,他拍了几下,灰没拍掉,反而更明显了。
他不管,闭上眼睛。
书房里只剩下炭火燃烧的声音,和他粗重的呼吸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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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刻钟后,柳忠来了。
柳忠是柳家庄的护院头子,四十多岁,身材魁梧,脸上有一道刀疤,从左眼角一直划到嘴角,让他的脸看起来有些狰狞。他穿着一身黑色的短打,腰间别着一把短刀,刀柄磨得发亮。
“老爷。”
柳忠站在书桌前,躬身行礼。
柳文轩睁开眼。
“坐。”
柳忠没坐,依然站着。
柳文轩也没强求,直接开口:“黑风寨那边,出事了。”
柳忠点头:“听说了。”
“你怎么看?”
“黑石集干的。”柳忠说得很肯定,“除了他们,这附近没人敢动黑风寨。”
“他们哪来的人?”柳文轩问,“哪来的胆子?”
柳忠沉默了一下。
“那个姓萧的。”他说,“还有……罗慧。”
提到罗慧的名字时,他的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但很快掩饰过去。
柳文轩捕捉到了那丝轻蔑。
他盯着柳忠:“你觉得,一个女人,能成什么事?”
柳忠没说话。
但他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柳文轩笑了。
笑声很干,像枯树枝被踩断的声音。
“我也这么觉得。”他说,“但就是这个女人,让黑风寨吃了亏。”
柳忠的眉头皱起来。
刀疤随着他的表情扭动,像一条活过来的蜈蚣。
“老爷的意思是……”
“不能再等了。”柳文轩说,“夜长梦多。黑石集现在敢劫黑风寨的粮车,明天就敢打上门来。等他们真成了气候,柳家庄……还有我们的活路吗?”
柳忠的拳头握紧了。
指节发出咔吧的轻响。
“老爷想怎么做?”
柳文轩站起来,走到书桌后的柜子前,打开柜门。
柜子里放着几个木匣。
他取出其中一个,放在书桌上,打开。
匣子里是金银。
金锭,银锭,堆得满满的,在炭火的光照下反射出刺眼的光。金光和银光交织在一起,晃得人眼睛发花。
柳忠的呼吸急促了一下。
“这是……”他问。
“我变卖了城里的两间铺子,还有一百亩水田。”柳文轩说,“换来的。”
柳忠看着那些金银,喉结滚动。
“老爷要送给黑风寨?”
“对。”柳文轩说,“不仅要送钱,还要送人。”
“送人?”
柳文轩从匣子里拿起一锭金子,在手里掂了掂。金子很沉,压得他手心发坠。
“你挑十几个人。”他说,“要身手好的,心狠的,最好是手上沾过血的。混进黑风寨的队伍里,跟他们一起打黑石集。”
柳忠的眼睛瞪大了。
“老爷,这……”
“听我说完。”柳文轩打断他,“你们进去之后,做两件事。第一,把黑石集内部的布局告诉‘座山雕’——我这里有图,虽然是一年前的,但大致不差。”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卷纸,摊开。
纸上画着黑石集的简图,围墙、房屋、道路,都标得很清楚。但有些地方已经改了,比如新修的工坊,新挖的水渠,图上都没有。
“第二,”柳文轩继续说,“等打起来的时候,你们在内部接应。看到信号,就打开围墙的侧门,放土匪进去。”
柳忠的额头渗出冷汗。
“老爷,这要是被发现了……”
“不会被发现。”柳文轩说,“你们混在土匪里,谁分得清?等事成之后,黑石集的所有财富、女人,都归黑风寨。土地……归我们柳家。”
他说到最后三个字时,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
柳忠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此刻燃烧着一种疯狂的光。
“老爷,”柳忠咽了口唾沫,“这事……太大。”
“大?”柳文轩笑了,“不大。成王败寇,自古如此。黑石集要是赢了,我们柳家就是下一个。与其等死,不如先下手为强。”
他把金子放回匣子里,盖上盖子。
“你去准备吧。”他说,“今晚就出发。”
柳忠站在原地,没动。
“还有事?”柳文轩问。
“县衙那边……”柳忠说,“要是土匪真打起来,县衙会不会派兵?”
柳文轩冷笑。
“县衙?”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冷风灌进来,吹得他花白的头发乱飞。
“赵县丞那个老狐狸,只想着保自己的乌纱帽。我已经派人去打过招呼了,塞了钱。真出了事,他会‘恰好’不在,衙役会‘恰好’脚程慢。等他们赶到,该完事的,早就完事了。”
柳忠终于点头。
“我明白了。”
他转身离开。
脚步声在走廊里响起,沉重而急促。
柳文轩站在窗前,看着外面。
院子里积着雪,雪地上有几只麻雀在跳,啄食着什么。远处,柳家庄的围墙高高耸立,墙头上插着柳家的旗子,旗子在风里猎猎作响。
他看了很久,然后关上了窗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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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青山县衙。
后堂里烧着炭盆,比柳家庄的书房暖和得多。
赵县丞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茶是上好的龙井,茶汤清绿,香气扑鼻。他慢慢呷了一口,茶水温热,顺着喉咙滑下去,舒服得他眯起了眼睛。
门被敲响。
“进来。”
一个衙役推门进来,躬身行礼。
“大人,柳家庄的人又来了。”
赵县丞没睁眼。
“说什么?”
“送了点……土产。”衙役说,“还有一封信。”
赵县丞这才睁开眼。
“拿过来。”
衙役把信递上。
信是封着的,火漆完好。赵县丞拆开,抽出信纸,扫了一眼。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大意是,柳家庄近日可能有些“纷扰”,希望县衙的差役们“公务繁忙”,无暇他顾。事成之后,另有重谢。
落款是柳文轩。
赵县丞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
“土产呢?”他问。
“在门外,两筐山货,还有……一个小箱子。”
“箱子拿进来。”
衙役转身出去,很快提着一个木箱进来。
箱子不大,但很沉。
赵县丞示意他打开。
箱子打开,里面是银锭。
十两一锭,整整齐齐码着,一共二十锭。二百两银子。
赵县丞看了一眼,摆摆手。
“收起来吧。”
衙役合上箱子,提了出去。
门关上。
赵县丞重新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茶已经有些凉了,但香气还在。
他放下茶杯,走到书桌前,摊开一张纸,磨墨,提笔。
笔尖蘸饱了墨,悬在纸上,迟迟没有落下。
他在想。
想柳文轩,想黑石集,想那个脸上有胎记的女人。
他见过罗慧一次,是半年前,罗慧刚来黑石村的时候。那时她穿着破旧的衣裳,脸上那块暗红色的胎记很显眼,低着头,不说话,像个影子。
谁能想到,半年后,她会把黑石村变成黑石集,会劫黑风寨的粮车,会让柳文轩坐不住,不惜变卖家产,也要置她于死地。
赵县丞的笔尖终于落下。
他在纸上写了几行字,然后吹干墨迹,折好,塞进一个小竹筒里。
“来人。”
门外的衙役又进来。
“把这个,”赵县丞把竹筒递过去,“送到黑石集,交给罗慧。亲手交给她,别让其他人看见。”
衙役接过竹筒,有些犹豫。
“大人,这……”
“去。”赵县丞说,“记住,你什么都不知道。这封信,是你‘偶然’截获的。”
衙役明白了。
他躬身退下。
赵县丞重新坐回太师椅,端起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茶很苦。
但他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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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石集,议事屋。
罗慧坐在桌前,手里拿着那个小竹筒。
竹筒很普通,是山里常见的毛竹做的,表面打磨得很光滑,能看见竹子的纹理。筒口用木塞塞着,塞得很紧。
她拔开木塞,倒出里面的纸卷。
纸卷展开,上面是几行字。
字迹很工整,是标准的馆阁体,但写得很急,有些笔画连在了一起。
“柳文轩变卖铺田,得金银若干,已送黑风寨。另遣家丁十余人,混入匪队,为内应。附黑石集旧图一幅,虽过时,可参考。县衙已打点,匪至不援。慎之。”
没有落款。
但罗慧知道是谁。
她把纸卷放在桌上,手指按在纸上,指尖能感觉到纸张的粗糙。
窗外天色渐暗,雪又下了起来。雪花很大,一片一片,慢悠悠地飘落,落在窗台上,积起薄薄一层。
屋里很安静。
炭火在盆里燃烧,偶尔爆出一两声轻响。
罗慧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门边,推开门。
“婉娘,”她对门外守着的苏婉娘说,“叫赵铁柱、李二牛、王石头……还有萧衍,过来一趟。要快,要悄悄。”
苏婉娘点头,转身离开。
脚步声在雪地里远去,很快听不见。
罗慧关上门,回到桌前。
她重新坐下,拿起那张纸,又看了一遍。
这一次,她的嘴角微微扬起。
那是一个很淡的笑,淡得几乎看不见。
但眼睛里,有一种光。
冷静,锐利,像雪地里的刀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