撤军的队伍比来时多了几百人,部分是愿意随行入唐境的降卒,部分是负责押送几名首领的兵士。
奈剌也在队伍中,被安排在一辆车中,由兵士看守,没有捆缚,但车外有四人轮班。
程处默骑马走在队伍前面,与薛仁贵并行。
薛仁贵问:“奈剌怎么处置,都督有没有指示?”
程处默说:“我已经写奏折报上去了,等都督和长安的处置下来前,先押在营州狱中看管。”
薛仁贵没有再问,两人并马走了很长一段路,没有再说话。
走了小半个时辰,薛仁贵又开口:“那几个押往营州的首领,一路上会不会闹事?”
程处默说:“有人押着,跑不了,真闹起来,就地拿下,一并交州府。他们肯不肯老实,到了营州,州府自有章程。”
薛仁贵说:“那降卒入了境内,安置在哪儿?”
程处默说:“营州、幽州各编一队,交由州府安置。愿意务农的,分地安置;愿意从军的,编入府兵。别让他们聚在一处闲养着,闲则生事。”
薛仁贵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
南撤回程的路线与来时不同,走的是靠东的一条旧驿道,路程稍远,但路况平缓,便于携运辎重和俘虏。
第三日午后,队伍路过一处边境村落。
村外的景象有些不同,土墙坍塌了半面,村口的几间屋子只剩下焦黑的框架,门前晒粮用的空地上长出了半尺高的草。
程处默勒住了马,队伍在他身后停下。
他没有下马,骑在马上看着那片废墟看了片刻。
村中没有人的动静,也没有牲畜的影子。
他认出了这村子的位置,之前营州边报中,记录着契丹人三次路过这里,烧过一回,抢过一回。
薛仁贵催马走到他身边,也看了那村子一眼,低声说:“这是被烧过的村子。”
程处默说:“嗯,营州边报里记过这里,契丹人路过三次,烧过一回,抢过一回。”
薛仁贵说:“村里的人呢,都迁走了?”
程处默说:“边报上说,多数迁到营州城里安置了,还有几户不肯走的,后来也没了消息。”他停了停,“这一仗打下来,把可汗擒了,草原各部归降,以后这样的村子,能少一些。”
薛仁贵说:“那就值了。”
程处默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片焦黑的痕迹,看了一阵,然后收回目光,轻轻夹了一下马腹,继续往前走。
队伍跟着他重新动起来,没有停留。
马蹄踏过村子外围的土路,扬起薄薄的灰土,渐渐远去了。
程处默在营州把军报写完用了三天,前两日他忙着处理降卒和清点战利品,没有时间坐下来动笔。
到第三天傍晚,事基本理顺了,他才让亲兵把灯点上,在府衙的书房里摊开纸,将战况从头到尾写了一遍。
写得很简,没有夸大伤亡,也没有回避缴获。
动笔前他先在心里把这一仗的经过理了一遍,出兵、断粮道、对峙、放火、出击、围山、擒奈剌,桩桩件件,他都亲眼看着办下来的。
落到纸上时,他没有多写一句夸自己的话,也没有漏掉一处该提的人。
写到一半,亲兵端了碗热茶进来,见他停笔,问了一句:“将军,军报写这么仔细,是要送长安的?”
程处默说:“嗯,前线打了仗,得给朝廷一个明白交代。打了多少仗、捉了什么人、各部归附多少,都得写清楚,不能让人猜。”
亲兵说:“那咱们这仗打得好,也该好好写写。”
程处默说:“写得好不好,不在字多,把事写实了,就是好军报。”
他喝了口茶,又继续往下写。
写完后他递给薛仁贵看,薛仁贵从头扫了一遍,说:“可汗的事,你写的是已押营州待旨?”
程处默说:“对,这仗怎么打是我的事,他最后怎么处置,是朝廷的事,我不替他做主。”
薛仁贵把军报还给他:“那可以发了,没有虚词,也没有漏事。”
薛仁贵又问,“粮道那一节,你也写进去了?”
程处默说:“写进去了,契丹人截粮道那事,秦怀玉把第二批粮草保着送了上来,没有这批粮,我们在草原上撑不了那么多天,这一节得如实写。”
薛仁贵说:“那秦将军那边,他也写了战报。”
程处默说:“他写他的,我写我的,我这边是主帅的军报,该把各部出力的都写明白,不能让人漏了功。”
薛仁贵点了点头,没再开口。
程处默把军报又从头看了一遍,确认没有要改的地方,才封好交给亲兵。
军报分两路发出去,一路快马加急送幽州,同日下午出发;另一路走驿道直接送长安,行程比前者晚两天。
往幽州的那封信,苏长歌在第五天早上收到。
信使进府衙时,他正在看营州府的例行文牍,见亲兵领着一个风尘仆仆的信差进来,信差把信呈上时,他还以为是前线又出了状况。
等拆开看过,苏长歌没有立刻出声,把军报放到案上,从头又看了一遍。
信纸只有两页,字迹密,程处默写得实在,没有一句废话。
苏长歌看到“契丹可汗被俘,各部落首领先后至营州请降”那一句时,嘴角动了一下,没有出声。
他把信放下,叫沈昭进来:“程处默那边的事定了,主力被击溃,可汗被押在营州,各部落来归附了。”
沈昭接过军报扫了一遍,抬头问:“那庆功的事要不要准备?”
苏长歌说:“要。”他想了想,“第一批犒军的物资先备齐,酒和肉不用省。
“他那边军队过两天就南撤,回来后要在幽州休整,接风宴和犒赏一起办。
“另外给营州发一道公文,让秦怀玉把奈剌交接的细节安排好,长安的旨意到之前,不要让任何人接近。”
沈昭出去后,苏长歌在案边坐了一会儿。
这一仗打得快,收得也干净。
程处默从出兵到擒下可汗,前后没拖多久,还把各部归附的事一并办妥了。
他想着等程处默回来,得当面听他细说说这一仗的经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