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多月前。
福满楼又推出了新的北海云菜式,在门口排队的人排到了万福酒楼门口。
福满楼掌柜笑得眼睛都眯起来,光顾着和客人说话,手里的玉石不小心摔在地上,一旁伺候的小厮赶紧送来新的玉石,掌柜继续盘着,乐呵呵瞧着看不见尽头的队伍。
这几个月酒楼的生意做得好,掌柜面上有光,走到哪里都是满面红光,光是小妾都多纳了七八房。
掌柜还在看着队伍,肥胖的身体被人撞了一下,磕在柱子上。
“谁啊,是哪个不长眼的?”
掌柜肥胖的身躯趴在地上,粗短的四肢胡乱挥舞,若是背上再背上个壳,就是成了精的老王八。
一旁吃饭的人直拍桌子,捂着肚子、脸色涨红,手里的筷子都拿不稳了,有些掉了筷子在地上,矮身到桌子下捡了大半天都没能起身。
伺候的小厮跪在地上扶着掌柜起身,掌柜人圆肚大,小厮瘦若竹竿,扶了四五次都没成功。
掌柜自觉失了脸面,站起来时踹了小厮一脚,小厮撞到柱子上捂着肚子弓着腰走过来,笑着跟在掌柜身旁。
没走两步,掌柜身子一斜,从楼梯上滚了下去,撞到最下面的台柱子,这次是真的爬不起来了。
一个人摇摇晃晃站在楼梯口,刚才就是他推了掌柜一把,把人推到楼下了。
这人跪在地上,指缝间都是大团大团的头发丝,他嫌不够用力,把剩余的头发全都扯下来了,血淋淋的头皮露出来,有些地方的皮还被扯下来了。
“这人怎么了?”
“不知道啊,突然就跪在地上了,拦也拦不住。”
“肖兄,肖兄!走了走了,对不住啊各位,今日我兄弟吃酒吃多了,胡闹着玩的。掌柜的,这银钱、啊——”
一个朱袍锦衣男子扶着那人起来,脸上带着歉意,刚伸手从怀里找东西,就被身旁的男子扑倒。
当时两人站在楼梯口,因为这用力的一扑,全都从楼梯滚下来。
掌柜年纪大了,刚才这么一摔,腰差点摔断了,捂着后腰扶着柱子一点点爬起来,还没站稳,又被撞了一下。
“哎呦——”
三人撞作一团,小二和小厮赶紧放下手中的东西,跑过去帮忙。
掌柜的看起来还好,倒是那两个年轻人,身上都是血,其中一个身体一直抽搐,角弓反张,简直不是正常人能做出来的动作。
出了这么一遭,今日来吃饭的人没了兴致,草草吃了几口就回去了。
福满楼的掌柜拱手致歉,送走了一波又一波的客人,才被店里的伙计和管事抬到马车上,送到医馆里看大夫。
大夫给掌柜上药之后,掌柜才回家,趴在床上,才注意到自己头上疼得厉害。
“呸,今日真是不走运,生意没做好,还被人胡乱撞了好几下,真是背运。
过几天身子骨好了,去寺里上上香,捐些香火钱,驱驱邪。
哎呦,我的老腰啊,可疼死我了。”
掌柜头上鼓了一个大包,后腰被撞了两三次,真是哪哪都疼得厉害。
“哪儿的牙印啊?”
在医馆时因为腰疼,忙着给后腰上药,都没注意到自己手臂上的牙印。
想到自己从楼上滚下来,多半是那个年轻的小伙子弄的,还咬了他一口,年轻人牙口好,咬得这么深,难怪他手臂使不上劲。
“进宝,今日在酒楼里闹事的那两个人送到哪家医馆了?你去问问,是哪家的公子哥?”
问外的进宝听到掌柜的话,应了一声脚步飞快跑出门,掌柜趴着无聊,叫下人抬他到后院里赏花。
后院种了很多花,平日里心情不好他就会来这里坐坐,就是喝喝酒、吹吹风,也别有一番滋味。
今日事情不顺,他让下人准备了一桌的酒菜,侧躺在小榻上,让后院的小妾过来这边唱歌跳舞,丫鬟给他喂酒夹菜。
月色西沉,夜光如水。
后院还是热热闹闹的,掌柜喝着小酒听着小曲,偶尔还揩油,别提多美了。
就是身上有点痒,痒得掌柜忍不住。
他使劲抓着自己的手臂,越抓越痒,隔着衣服始终觉得不得劲,掀开衣服用力抓挠,下手的力道越来越重。
一旁伺候的丫鬟端着酒喂到掌柜嘴边,笑意吟吟看着掌柜,眼睛瞟到掌柜的手臂肿得老高。
整条手臂都泛黑了,伤口肿得几乎把皮撑破,下面好像有东西在动。
掌柜的下手重,手臂有些地方已经被挠破皮了,可流出来的不是血液,而是黑色的汁液,黏糊糊的,顺着手臂滴在地上,地上的青石板冒起了白烟。
丫鬟端着酒杯的手一抖,酒洒在桌子上,溅出来水珠落在掌柜抓挠的手臂上,掌柜突然停住动作,一动不动。
耳边是宛转悠扬的古琴,身旁还有身姿轻盈的舞姬,开封的醇厚酒香在空中飘荡,不时还有其他丫鬟娇笑的声音。
可她只觉得冷。
屏着呼吸不敢看掌柜,端酒的动作僵住,整个人如泥塑娃娃,僵硬站在这里。
她身体被人推了一下,一个丫鬟蹲在掌柜面前,夹着嗓子给掌柜递酒,衣领被她扯开,依靠在掌柜身上。
撞人的丫鬟一向与她不对付,两人都是掐尖要强的性子,自从住在一处见了面,没有一天不是争个输赢的。
争头等丫鬟的身份、争府里最时兴的首饰衣裳,虽比不上夫人小姐,可丫鬟圈子里也有自己的规矩,自然是要争个头筹。
放在往日,她一定会与死对头争个输赢,哪怕是被揩油也好过被比下去,可今天她觉得不对劲,处处都不对劲。
明明这么热闹,可她看着一动不动的掌柜,心里头冒起一股寒意,想也不想冲进树丛里躲着。
她这边刚躲好,那边就出了变故。
掌柜突然抱住那个丫鬟,埋首在她腰腹间,丫鬟脸上的笑容还没绽放,四肢不停推开掌柜,却被他死死抱住。
那些伶人脸带笑意,个个低着头假装没看到,该拉弦的拉弦,该弹曲的弹曲。
福满楼掌柜是个臭名昭着的好色之徒,家里的丫鬟小厮,只要长相清秀的有谁逃过他的魔爪。
如今掌柜来了兴致,若是被人打断,怕是今天伺候的都得被发卖到那等腌臜地方去,下半辈子生不如死活着。
没人敢出声,只能装作看不到。
众人眼观鼻鼻观心,只忙活自己手头上的事情,嘴巴闭得紧紧的。
舞姬跳着跳着往前走,踩到黏腻的一团东西,飞舞的披帛也沾到了,领头的舞姬轻轻一扬,白色的纱巾浸透了血色。
“啊——,血,有血!”
飞扬的披帛荡开血的气味,众人急忙抬头一看。
这、这哪里是什么揩油,掌柜埋头在那个丫鬟腰腹,肚子已经被吃空了,肠子落在地上,上面还有一个黑色的半个脚印。
众人慌不择路,古琴、琵琶、二胡被摔在地上,琴身被踩断,琴弦落在泥土里,留下一排排的痕迹。
掌柜好像没听到声音一样,继续咀嚼嘴里的血肉,他看起来饿极了,撕咬新鲜的血肉,狼吞虎咽吞下肚。
躲在树丛中的丫鬟死死捂着自己的嘴,看着掌柜把人吃完了。
月色下,掌柜嘴角带着未干的血迹,没吃饱似的继续寻找他的食物。
才刚站起来,一个五花大绑的人就被扔在地上,绳子捆得严严实实,嘴里还塞了一块布。
掌柜兴奋走过去,一口咬破那人的喉管,吮吸血液,“咕咚咕咚”的吞咽声,在无人的后院里很是响亮。
喝完了血,就开始吃肉。
她从来不知道,原来人的牙齿可以坚硬成这样。
撕咬血肉,嚼碎骨头,一口一口吞掉一个活生生的人。
接连吃了两个人,掌柜满足抬起脸。
月光下,掌柜的脸上一闪一闪的,只要有光照到,根本看不清他的脸。
“咚”
一个人又被扔过来了。
躲在树丛里的小丫鬟,眼睛机械往假山那边瞧了瞧,一个鬼鬼祟祟的人弹出半个脑袋,看着掌柜享受他的夜宵。
假山后则是一排排被捆绑的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就是刚刚和她一起来伺候掌柜的家仆和伶人!
他们竟然一个都跑不掉!
站在他们身旁的,则是管家带来的护卫,护卫围住他们,谁敢反抗就扔出去给掌柜的当夜宵。
掌柜侧过脸去,终于露出了那半张脸。
脸上和脖子长满了细细密密的鳞片,鳞片整齐排列,占据了他的皮肤,或者说,现在他的皮肤,就是这些鳞片。
鳞片上还有小小圆圆的东西,只要有光照过来,就会一闪一闪的。
不知道吃了几个人。
不知道吃了多久。
等掌柜脸上的鳞片褪下时,慢条斯理拿出手帕擦干净嘴上的血迹,而牙齿还留下血肉。
“老周,几个人?”
管家恭恭敬敬站在掌柜身后,接住掌柜扔来的手帕,“回老爷的话,这一次一共是六个人。”
“六个人……比上次还多两个。”
掌柜说话声音不大,像是喃喃自语,只是夜太静了,这句话说得清清楚楚。
“北边来信了吗?”
“回老爷的话,还没有,说是本来找到了,结果被人抢了。”
“抢了?”
掌柜随脚踩在一件衣服上,鞋底用力碾了碾,衣衫被踩进泥土里,而掌柜嫌恶走到一旁,换上干净的衣衫鞋袜。
“是,仙师说对方人数很多,而且还是趁着他们找灵药才突然冒出来的,应该是跟了我们的人一路,最后跳出来摘桃子。”
掌柜一巴掌拍在石桌上:“哼,不用说我也知道,除了金玉楼的人,谁有胆子跟我抢药。
你回信告诉他们,不管用什么手段,都差点要把药带回来,若是药没拿到,他们也不必回来了。”
“是,老爷。”
管家跟在掌柜身后,如一道沉默的影子,忠实护着主子。
夜色深深,月色沉沉。
夜风寒凉,衣衫单薄的丫鬟躲在树丛中,瑟瑟发抖。
想站起来身来,四肢不听使唤,僵直瘫在地上,内衫已经湿透,黏在身上,难怪之前觉得这么冷。
她现在不敢回去了。
今日一同伺候的人都被管事扣押了,若是她回去,怕是难逃一死。
她想出去,府里好吓人,她想跑到外面找个地方躲起来,最好找一个没有人的地方。
“咕~”
丫鬟捂着肚子,缩成一团。
想到每日的小厨房都会剩下一些饭菜,倒到泔水桶里,若是她去得早,应该还能吃一顿。
丫鬟不敢站起来,顺着树丛爬到假山后,再走假山后的一条小路,绕到小厨房。
小厨房里面还有人,估计是那些躲起来喝酒的厨子还没离开。
府里采买的食材都是新鲜的,掌柜喜欢吃,舌头更是灵,在吃一道上可以说是很有经验。
掌柜要求高,每日的菜不少数十个,又吃得不多,每日都能剩下许多。
而剩下的饭菜一般都是由院子里的仆人和厨房的人一起分,作为大厨,分到的自然是最名贵的菜了。
“来来来,这可是北海云,我好不容易才得到的,咱们今日也当个有钱人,尝尝这肉是什么滋味?”
“老哥哥有本事啊!北海云,这可是北海云啊,这么一条鱼,说是一口万金都不为过啊。”
“是我知道的那个北海云吗?我们如今也能吃上北海云了?!多谢周大厨,今日能吃上一口,怕是此生无憾了。”
“今日托大厨的福,我们有口福了!北海云,听着外面的那些贵人念叨了许久,说是肉质鲜美细嫩,吃上一口能延年益寿!”
厨房里都是恭维声,丫鬟在门外听得直咽口水,爬上窗外的一棵大树,眼巴巴瞧着里面的情形。
雪白的肉铺在盘子上,因是吃剩的,只有两三片,片片薄如蝉翼,昏暗的烛光下居然还能看到鱼肉细腻的纹理,散发着独特的肉香。
烛光照了一会儿,雪白的肉变了颜色,变成淡蓝色的肉,层层晕染,由深至浅,如一朵盛开的花。
好不等众人觉得惊奇,又变成了红色,红色如火焰,观看的众人只觉得身上直冒汗,热得解下外袍。
随后又变成了黑色,黑色如水,多看一眼就要陷入深深的漩涡中去了。
颜色越变越快,变幻了十几种颜色,每一种颜色都带来不同的感受,最后又变成了白色。
随着时间的流逝,白色渐渐变淡,只剩下分明的纹理,看不到肉的颜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