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亮,别脉在黑松林的临时据点里,那魔修探子是被人架进来的。
他半边脸肿着,靴面上两个鹅咬的洞,裤脚撕成条,一落地就跪,连喝了三碗凉水,手还在抖。
孤棋坐在篝火旁,拿着一根削好的竹签,慢悠悠翻着手里那串烤得滋滋冒油的蚂蚱。
他没急着问。
等探子喘匀了,他才抬了抬眼皮。
说完了?
探子咽了口唾沫,重重点头:迷了一宿,魔元空了,最后不知怎么着就到了鱼塘边,一只鹅冲我就来——
孤棋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味这个字。
雪白雪白的,探子比划着,比灵兽都凶,咬完裤脚咬靴子,我堂堂——
行了。孤棋抬手,打断他。
他把竹签从火上抽下来,吹了吹,咬掉一只蚂蚱腿,嚼了嚼,才开口。
你挨了一只鹅的打。
探子脸涨得通红:前辈,那不是普通的鹅——
我知道不是普通的鹅。孤棋又咬了一口,普通的鹅,能把你这练了三十年的斥候,吓得魔元空了、连滚带爬?
他顿了顿,把竹签上最后一只蚂蚱撸下来,丢进嘴里。
那峰上那位,连竿都没抬。
探子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孤棋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渣,走到帐篷口,望着南边玄剑宗的方向,眯了眯眼。
你去,把昨晚所见,一字不落,写成册子。他说,写细点儿,尤其是那只鹅、那片桃林、那根钓竿。
探子一愣:前辈,咱们……不再派人去探了?
探什么探。孤棋嗤了一声,你用脑子想想。千殛将军的人山脚蹲了四十三天,进都没进;天魔黑莲昨夜附了只夜枭,天亮了那鸟连昨晚干啥都忘了。咱们再派人去,是给那峰上添肥?
他转过身,火光映着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不探。
那咱们……
咱们把这情报,卖给千殛那一脉。孤棋说这话时,语气平得像在说今天的蚂蚱烤老了,他们的人探闲云,探了四十三天,什么都没探出来。咱们把昨晚这一宗送过去,他们自然要重新掂量。
咱们坐山观虎斗。
探子愣住了:前辈,这……这不是卖友求荣么?
什么卖友求荣。孤棋拍了拍他的肩,咱们是别脉,不是他千殛的人。他探他的山,咱们赚咱们的灵石,两不相干。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再说了,那峰上那位,连鹅都不自己养,是天上掉下来的。这种人,咱们不掺和,远远看着就好。
探子似懂非懂地点头。
孤棋重新坐回火旁,又拿起一串新的蚂蚱,架在火上。
去写吧。他说,写完了,自己出去歇着。从今儿起,黑松林据点,后撤三十里。
那……那只鹅……
什么鹅不鹅的。孤棋翻了个白眼,我这辈子不想再听见这个字。
——
同一片晨光里,玄剑宗闲云峰外三十里,一道极淡的黑影,从地底浮了上来。
不是夜枭。
这一回,黑莲没附活物。
它就是一团雾,雾心一点幽黑,像有人在白宣纸上滴了一滴墨,墨没晕开,凝在那儿。
它没有进桃林。
它停在三十里外的一块岩石上,雾心微微一转,把昨夜这片山头上的气息,从头到尾,又了一遍。
第一缕没了。
连点印子都没留下。
黑莲不怒。
它很安静。
它是上回那位真正主事的分身,比附夜枭的那一缕精得多。它来,不是为了报仇,是为了弄清楚——这峰上,到底是什么东西。
雾心缓缓扫过桃林。
它见了鱼塘,见了钓台,见了檐下那一排金灿灿的灵鱼干,见了塘边草丛里那只正把头埋进翅膀打盹的大白鹅。
它没急着靠近。
它在三十里外,一动不动,看了整整一个时辰。
然后,它明白了一件事。
这座峰上,没有阵。
没有护山大阵,没有聚灵阵,没有预警阵,什么阵都没有。
可那股把第一缕分识磨得干干净净的道则,不是从阵眼里发出来的。
是从这座峰的每一寸土里、每一片花瓣上、每一条鱼干上、每一口炊烟里,自己长出来的。
像是一位高人在一座峰上,住了很久把整座峰都泡透了。
黑莲的雾心,缩了一缩。
它不是怕。
它是在算。
第一缕分识,是因为附了活物、进了桃林、沾了桃花露和鱼干气,才被磨没的。
那如果不进林、不附活物、在外围——
它试着把雾心往桃林方向,推了一寸。
刚过三十里那条看不见的线,雾心边缘,泛起一层极淡的灼痛。
像炭火上的霜,刚落上去就化了。
黑莲立刻把雾心收了回来。
它没有再试第二寸。
它安静地伏在岩石上,雾心转了几转,像是在想什么。
过了很久,它做了一个判断。
这座峰,碰不得。
不是现在碰不得,是根本碰不得。
这山峰产生出来的道则,不是一缕分识能破的。要破它,得把整座峰连根拔起——可那样一来,动静太大,那位主子还没发话,它不敢。
但它也没走。
它换了个方向。
雾心缓缓转向,不再看闲云峰,而是顺着玄剑宗的外门山道,往山下去。
它见了外门弟子的居所,见了剑峰的轮值房,见了山道旁那间还冒着炊烟的伙房。
它明白了第二件事。
这座峰的道则,只罩着这一峰。
峰外,别处,没有。
雾心缩成一点,悄无声息地融进岩石的阴影里。
它不碰闲云峰了。
它去别处。
——
血骨是在黑松林方向的魔识波动消失后,才睁开眼的。
他蹲在新换的位置上,比原来那块巨石又往后挪了三十丈,离闲云峰整整六十里。
这个距离,他用金仙后期的魔识,也只能见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钓台、鱼塘、桃林的轮廓,看不清细节。
他不看细节了。
他只看方向。
昨夜那一缕黑莲,他到了。
不是进林的那一缕——那一缕天亮就没了——是这一回,三十里外,浮起来的这一团。
它没进林。
它在三十里外,看了一个时辰,然后,往山下去了。
血骨伏在山石后,沉默了很久。
他跟着千殛将军走南闯北这些年,见过不少聪明人。聪明人都有一个毛病——不见兔子不撒鹰。昨夜那一缕是傻子,附了只夜枭就敢往桃林里冲;今日这一缕,是聪明人。
聪明人不进林。
聪明人在外围看一个时辰,然后,转身去了别处。
血骨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摸出魔符,这一回,没发密报。
他只是把魔符上,那道刻了四十三天的、代表闲云峰方位的印记,用指腹,一点点,抹掉了。
印记很淡,他抹得很仔细。
抹干净了,他把魔符收回怀里,重新伏好,闭上眼。
不看了。
该看的,都看完了。
该报的,都报了。
接下来,是千殛将军和主子的事。
他血骨,只做一件事——蹲在这儿,守着六十里外那座废峰的方向。
谁要是再往那边去,他就记下来。
至于那缕往山下去的黑莲——
血骨在心里,轻轻摇了摇头。
它要碰玄剑宗别处,那是玄剑宗的事。
他一个魔修,犯不着替正道操心。
——
上午辰时,剑峰轮值的外门弟子,又提着剑巡到了闲云峰下。
他叫栢??,入门才半年,连剑峰首席的面都没见过几回。
昨夜他巡到这儿,雾大,看见两点光,揉了揉眼又没了。回去跟师兄说,师兄笑他看花了眼,让他今儿再巡一趟,仔细看。
栢??心里不乐意,但还是来了。
今儿雾散了。
他站在山道上,远远望着那座传说中的。
桃林安安静静,鱼塘安安静静,钓台上那个灰衫人,背对着他,正垂着竿,鱼漂在水面上一点一点。
大白鹅蹲在塘边草丛里,把头埋在翅膀里,没理他。
栢??松了口气。
昨夜那两点光,想来真是雾。
他想起出门前,伙房张师傅塞给他的那个炊饼——热乎的,还带着芝麻香。张师傅说,巡到闲云峰下,要是看见林师叔,替他带个好,把饼给他。
栢??犹豫了一下。
他不敢上峰。
听师兄们说,林师叔是个废柴,金丹初期,在这峰上躺平了百来年。连掌门的账都不买。
他远远地,把炊饼放在山道旁一块干净的石头上。
林师叔……他朝钓台的方向,远远拱了拱手,声音不大不小,张师傅让我给您带的。热乎的。
钓台上的灰衫人,没回头。
鱼漂在水面上,一点,一点。
栢??站了一会儿,见没人应,也不恼,反而松了口气——他还真怕林师叔理他。他蹑手蹑脚地退了两步,转身要走。
走出去十来步,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
小岑一愣,回头。
灰衫人还是背对着他,垂着竿,像是刚才那声,是他听错了。
鱼漂在水面上,一点,一点。
栢??咧嘴笑了笑,没敢多留,提着剑,快步巡别处去了。
他走出老远,还回头望了一眼。
钓台上,灰衫人不知什么时候,收了竿,把那块石头上的炊饼,捏在了手里。
他掰了一块,放进嘴里,慢慢嚼着,望了一眼栢??走远的方向。
然后,他重新坐下,把鱼竿,又垂进了鱼塘。
——
北境,断雁堡南坡。
林墨把烤得滋滋冒油的羊腿,从火上架下来。
三花团在他腿上,黄眼珠盯着羊腿,喉咙里呼噜呼噜响。
急什么。林墨拍了拍它的脑袋,
三花不满地拿脑袋蹭他的手背。
林墨撕下一只羊腿,吹了吹,递给它。三花两只前爪抱着,咔嚓咔嚓啃起来。
他自己也撕了一块,嚼着,望着南边玄剑宗的方向。
三花啃着啃着,耳朵忽然动了一下。
它抬起头,黄眼珠转向东南,背上的毛,微微炸了一炸。
林墨没回头。
看见了?他问。
三花喵了一声。
那个聪明的,不进林子了。林墨把羊腿骨丢进火里,火星子溅起来,它在外围看了一个时辰,看明白了——我那林子,是日子泡出来的,不是阵。它破不了。
破不了,它不硬破。它绕开,去别处。
三花停下啃羊腿,歪头看他。
它去外门了。林墨说,剑峰轮值房、外门弟子居所、伙房——它昨夜没在林子里得逞,今儿个,要在别处找补。
三花的黄眼珠转了转。
它放下羊腿,在他腿上翻了个身,露出肚皮,四只爪子蜷起来。
林墨低头瞧它。
你问我管不管?
三花呼噜了一声。
管什么。林墨重新望回火上,它不碰我那座峰,我就不碰它。它要碰玄剑宗外门——那是玄剑宗自己的事。
我那徒弟,今儿出勘。她忙她的,我忙我的。
他顿了顿,拿根柴拨了拨火。
再说了,玄剑宗要是连一缕绕峰的黑莲都挡不住,那也不配叫玄剑宗。
三花瞪着他。
行吧行吧。林墨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烤焦的羊腿骨,随手往南一丢。
那羊腿骨划了一道极淡的弧线,落在南坡坡地上,发出一声轻响。
三花黄眼珠一亮,爬起来跑过去,叼着骨头,又跑回来,团在他腿上继续啃。
林墨拍了拍它的脑袋。
那块骨头落的地方,他说,离外门山道,正好三十里。
三花啃骨头的动作停了一下。
它抬起头,黄眼珠看他。
它要真敢在外门闹出动静,林墨重新望回火上,声音淡淡的,那块骨头落下的地方,自然会有人,看见。
三花愣了愣,随即又呼噜呼噜啃起骨头。
它不明白,一块烤焦的羊腿骨,怎么就能让人看见。
但它跟了林墨这些年,知道这位主人说,那就一定碰巧。
——
【叮——】
系统那甜软的少女音,冷不丁在林墨识海里响起来。
【检测到宿主在北境烤羊腿,随手丢了块烤焦的骨头,骨头落地位置正好在外门山道三十里外,预计三日内会有一位外门弟子路过,看见不该看的东西,报上去~】
【成就随手一丢,天下皆惊达成~奖励:烤羊腿香料一包,已入背包,烤出来比刚才那只香三倍,请宿主查收!】
林墨挑了挑眉。
这个,倒还算实在。
他从背包里摸出那包香料,闻了闻,确实香。
三花凑过来闻了一下,打了个喷嚏,嫌弃地拿屁股冲他。
林墨笑了笑,把香料撒在羊腿上。
火堆噼啪响。
风从北边来,干而冷。
南边,玄剑宗外门的山道上,那块三十里外的坡地上,一根烤焦的羊腿骨,静静地躺在草窠里。
谁也不知道,这块骨头,三日后,会被谁看见。
——
断雁堡,中军。
苏清鸢一身素色劲装,银黑长剑负在背后,立在辕门下。
老魏带二十名轻骑在前开道,阿槿领着六名辨莲堂弟子居中。墨先生的青木小车停在门洞里,老人掀着帘子,没再说话。
今日出勘的目标,是古原东南方向,那片昨夜斥候报上来的、有秽气聚集的洼地。
清鸢翻身上马。
她回头望了一眼南边——那是她师父所在的方向。
风从南边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烤羊腿的香气。
清鸢愣了一下。
她甩了甩头,把这丝不着边际的念头压下去,勒转马头。
出发。
一行三十余骑,踏碎晨霜,往古原深处去了。
——
闲云峰。
午后天晴。
钓台上,灰衫人把那块炊饼最后一口吃完,拍了拍手上的芝麻。
他重新坐下,把鱼竿垂进鱼塘。
鱼漂在水面上,一点,一点。
大白鹅从草丛里踱过来,蹲在他脚边,把头靠在他的膝盖上,打了个哈欠。
檐下,灵鱼干金灿灿晾了一排。
满坡桃花,开得正好。
谁都不知道,三十里外,一团雾心正悄无声息地绕着外门山道,一寸一寸,找着下嘴的地方。六十里外,一个魔修正伏在山石后,闭着眼,守着一个早已抹掉的方位。黑松林里,一个别脉斥候正趴在案上,一笔一划,写着昨夜所见。
北境南坡,一个灰衫人刚烤完一只羊腿,把一块烤焦的骨头,随手丢在了三十里外的草窠里。
风过闲云。
桃花落在鱼塘里,荡开一圈极淡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