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统空间没有白天和黑夜。
纯白的光从四面八方涌来，没有源头，没有阴影，像被装进了一个巨大的灯箱。我站在商城的货架前，花了大概一个小时把所有商品浏览了一遍，然后关掉面板，朝空间的“中央大厅”走去。
说是“中央大厅”，其实就是一片稍微不同的白色区域。地上多了一层半透明的网格，像坐标纸一样铺向远方。网格的交点上站着人——不，是玩家。
三三两两，或坐或站，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独自坐在角落里闭目养神，有的在系统面板上划来划去，眉头紧锁。
我数了数，大概二十来个人。
从“血色婚礼”出来的只有我一个。其他人来自不同的副本——有人的衣服上沾着血迹，有人的眼神还带着没散尽的惊恐，有人的表情麻木得像戴了面具。
这就是系统空间。
一个中转站，一个候车厅，一个屠宰场的待宰区。
我找了个角落站定，开始观察。
先看新人。
区分新人和老玩家很容易——看眼睛。新人的眼睛是散的，到处看，什么都好奇，什么都害怕。老玩家的眼睛是收的，只看该看的东西，其他一概忽略。
这里的新人不多。大部分是老玩家，或者说，是活过了至少一次副本的人。
但有一个女人引起了我的注意。
她站在大厅的正中央，周围三米之内没有一个人。不是别人刻意避开她，而是她身上有一种气场——冷。
不是高冷，是真正的冷。
她穿着黑色的紧身衣，短发，耳朵上戴着一个银色的耳钉。她没在看任何人，她在看系统面板，手指快速滑动，像是在翻阅大量信息。
她的站姿很放松，重心放在左腿上，右手插在口袋里。但我知道这个姿势——随时可以往任何方向移动，随时可以出手。
练过的。
而且至少通关了三次以上。
我在心里给她贴了个标签：危险。
然后我打开系统商城，先做第一件事——兑换生活用品。
【基础生活用品包】
包含：单人床x1，被褥x1，桌椅x1，台灯x1，洗漱用品x1套，饮用水x7升，压缩饼干x7日份
价格：50积分
我点了兑换。
物品栏里多了几个图标。我取出来——一张折叠床凭空出现在我面前，上面叠着灰色的被褥，旁边是一张小桌子和一把椅子，桌上放着台灯和洗漱用品。
系统空间里没有“房间”的概念。你可以在任何地方放自己的东西，别人不会动——至少系统说不会。
我把床铺好，坐在椅子上。
50积分。不算贵，但也不算便宜。7天的基本生存保障，剩下的就看自己了。
接下来是第二件事——加属性点。
我打开属性面板：
力量：8
敏捷：10
智力：17
精神：15
幸运：12
未分配属性点：2
商城里有直接加属性的选项：100积分兑换1点属性点。比隐藏任务给的奖励还贵——隐藏2才给了150积分，加一点属性就要100。
但智力是我的核心属性。天赋【逻辑闭环】在破解谜题时智力临时+3，也就是说，基础智力越高，加成后的上限就越高。
我咬了咬牙。
【确认消费：200积分】
【智力：17 → 18】
【剩余积分：350】
智力18了。
加上天赋加成，解谜状态下智力21。
我很好奇21是什么概念。但系统没有提供对照表，只能等下一个副本见分晓。
属性点还剩2点没分配。我留着，等需要的时候再用。
第三件事——学技能。
商城里的技能分五个等级：入门、进阶、精通、大师、宗师。价格从50积分到5000积分不等。
我在技能列表里翻了一会儿，找到了两个合适的。
【逻辑学·进阶】
说明：提升推理能力，在面对复杂信息时自动排除90%的无关干扰
价格：100积分
前置要求：智力15以上
【心理学·入门】
说明：初步掌握微表情分析、行为模式识别、基础心理操控
价格：80积分
前置要求：智力12以上
两个都要。
【确认消费：180积分】
【已学习：逻辑学（进阶）、心理学（入门）】
【剩余积分：170】
技能学习的过程很奇怪。
没有书，没有老师，没有考试。系统面板上闪过一行字“技能学习中”，然后一股暖流从头顶灌进来，像有人在用热水冲我的大脑。几秒钟后，暖流消失了。
我闭上眼睛，感受了一下。
脑子里多了一些东西。
不是记忆，是能力。就像你学会了骑自行车之后，不需要刻意回忆怎么骑，身体自己就知道。
我睁开眼睛，看向远处的一个新人玩家。
心理学·入门自动启动。
那个新人——男性，二十出头，站在那里不停地搓手，眼睛快速扫视四周，嘴唇微微发白。
判断：恐惧，急性焦虑，可能在副本里经历了濒死体验。搓手是自我安慰行为，嘴唇发白是交感神经兴奋导致血管收缩。他在找盟友，但不知道如何开口。
我又看向另一个老玩家。
女性，三十多岁，靠在一根不存在的柱子上——她可能在模仿现实世界里的习惯动作。双臂交叉在胸前，左腿交叉在右腿前面，脚尖点地。
判断：防御姿态，但放松。她在等什么人，不急。脚尖点地说明她在思考，不是焦虑，是计划。
信息像泉水一样涌进来，不需要费力。
这就是技能的作用。
我站起来，准备在大厅里走一圈。
刚迈出第一步，右眼突然一热。
真相透镜。
我没有激活它，但它自己启动了。
透过透镜，大厅里的世界变了。
白色的网格地面上浮现出淡淡的光——每个人的脚下都有一条线，颜色不同。大部分是蓝色的，深浅不一。有几个是灰色的。还有一个——
红色的。
那个黑衣服的短发女人。
她的脚下延伸出一条红色的数据流，像一条发光的蛇，蜿蜒穿过大厅，延伸到白色的虚空深处。其他人的蓝线都是笔直的，只有她的红线是弯曲的，像在躲避什么。
我眨了眨眼，真相透镜自动关闭了。
但那个画面已经刻在我脑子里。
异常数据流。
系统空间里的Npc？不——她是玩家，我确认过。但她身上的数据流和其他人不一样。
为什么？
我朝她走过去。
三米。两米。一米。
她抬起头，看着我。
她的眼睛是深棕色的，瞳孔里没有恐惧，没有好奇，只有一种东西——打量。她在评估我，就像我在评估她一样。
“沈溯。”我报了名字。
“知道，”她说，“血色婚礼副本，存活9人，推理准确率94.7%，系统评价A-。你花了两百积分加智力，又花了一百八学了逻辑学和心理学。现在还剩170积分。”
我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的？”
“我是卖情报的。”她嘴角微微上扬，“你的一切信息，在系统面板上都是公开的——只要你知道怎么查。”
“白秋，”她伸出手，“通关三次。你需要情报，我有。价格公道。”
我没有握她的手。
“你怎么知道我需要情报？”
“因为你站在大厅里看了所有人十分钟，然后在角落里换了生活用品、加了属性、学了技能。这些事正常人在一分钟内就能做完。你花了将近一个小时。说明你在犹豫。”
“犹豫什么？”
“犹豫该信谁。”她收回手，不介意我没握，“你学心理学入门，就是想更好地判断别人的动机。但你发现技能给不了你答案，所以你现在来找我，想亲自测试。”
她说的全对。
这个人不简单。
“多少钱？”我问。
“看情报价值。最低10积分，最高——上不封顶。”
“我想知道，为什么你的数据流是红色的。”
她的表情终于变了。
不是恐惧，不是惊讶，是警惕。
“你能看到数据流？”
“我有道具。”
她沉默了三秒钟。
“300积分，”她说，“我告诉你原因。”
“我只有170。”
“那就欠着。下次副本还。”
我看着她。
心理学·入门告诉我：她没有撒谎。她的瞳孔没有变化，呼吸频率正常，左手拇指在口袋里微微动了动——那是紧张，但不是欺骗的紧张，是被揭穿秘密的紧张。
“成交。”
她点了点头，朝大厅的一个角落走去。我跟在后面。
她找了块地方坐下，盘着腿，示意我坐对面。
“你看到的数据流，”她压低声音，“是系统对我的标记。”
“标记？”
“我曾经拒绝过一个隐藏任务。”她说，“不是失败，是拒绝。系统给我一个选择：杀一个无辜的Npc，换取通关捷径。我选了不杀。”
“然后？”
“然后系统给我贴了个标签。”她指着自己的脚下，“‘不稳定的变量’。因为我的选择不符合它的预测模型。从那以后，我进每一个副本，难度都比别人高一级。Npc对我的态度也更敌对。”
“因为它觉得你不可控。”
“对。”她看着我，“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你是漏洞的一部分。”
她笑了。
这次是真的笑。
“聪明。难怪系统给你的评价是‘非对称信息博弈成功案例’。”
我靠回椅背。
“所以，你想利用我？”
“我想合作，”她说，“你负责推理，我负责情报。你脑子好使，我路子野。加在一起，也许能找到系统的真正漏洞。”
“为什么找我？”
“因为你看到了数据流。”她的眼神变得认真，“你是第一个能看到的人。其他玩家最多只能感觉到‘不对劲’，但你——你能看到。”
我沉默了一会儿。
“合作可以。但我有条件。”
“说。”
“第一，情报共享，不隐瞒。第二，副本里听我指挥。第三——”我看着她的眼睛，“如果你骗我，我会让你比系统更后悔。”
她没有退缩。
“成交。”
我们在白色的空间里坐了很久，聊了下一个副本的可能类型，聊了系统的评分机制，聊了其他值得注意的玩家。
她告诉我，系统空间里每待一天要花10积分。我算了算，7天就是70积分。
我还有170。减掉70，剩100。
够买一个低级道具或者一本技能书。
“对了，”白秋临走前说，“你的真相透镜，别在空间里随便用。有些东西，看到了就忘不掉。”
她走了。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白色的光线里。
红色的数据流在她脚下拖出一条蜿蜒的轨迹，像一道没有愈合的伤口。
我打开系统面板。
【剩余积分：100】
【空间停留时间：7天（已扣除70积分）】
【距离下一副本开启：22天？不，7天后？等等——】
我仔细看了一遍。
【空间停留时间上限：30天】
【每日消耗：10积分】
【当前剩余积分可支持：10天】
10天。
不是7天。我算错了。
我揉了揉脸。
第一天，还没过完。
还有9天。
足够了。
我躺在那张折叠床上，闭上眼睛。
纯白的光透过眼皮，把整个世界染成橘红色。
白秋说，有些东西看到了就忘不掉。
她说得对。
我闭上眼睛之后，那个红色的数据流还在我视网膜上燃烧。
像一条蛇。
像一道裂缝。
像一个还没爆炸的炸弹。
9天后，下一个副本。
在那之前，我要做好准备。
为了活着。
为了找到剩下的6个碎片。
为了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