循环第四十八小时。
沈溯站在走廊尽头，左手按在真相透镜上。透镜表面微微发烫，像握着刚从火堆里抽出来的石头。走廊里的洒水器还在转，水雾扫过沈溯的脸，冰凉。
座钟响了一声。整栋房子跟着震了一下。
沈溯深吸一口气，转身朝客厅走。理查德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那瓶永远喝不完的威士忌。酒瓶表面蒙着一层暗红色的光泽，和副本里所有被污染的东西一样。理查德的眼睛盯着电视屏幕，电视没开，只有雪花点和电流声。
开始。沈溯低声说。
白秋已经绕到厨房。玛丽安站在灶台前切菜，刀起刀落的节奏精确得不像活人。胡萝卜切片，每一片的厚度完全相同。白秋靠在厨房门框上观察了十几秒，然后启动回声感知。
林薇在楼梯口蹲着，和坐在台阶上的杰克平视。杰克的脚踩在第三级台阶上，身体前倾，像一只随时要跑的动物。林薇没看杰克，在看楼梯扶手上的木纹。
编号七的信号在耳机里发出轻微的电流声，表示远程通道畅通。
苏沐站在门口，目光扫过所有人的位置，最后落在沈溯身上。
沈溯走到理查德面前，在茶几对面坐下来。
理查德没抬头。酒瓶又送到嘴边。
沈溯启动真相透镜。光芒从透镜表面扩散出去，罩住理查德的头部。核心层数据展开。
画面不是理查德打人。
画面是医院。走廊。塑料椅子。一个中年男人坐着，双手夹在膝盖中间。白炽灯在头顶嗡嗡响。走廊尽头有扇门，门关了很久。男人盯着那扇门，嘴唇发白。椅子旁边放着一个纸杯，咖啡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膜。
走廊尽头那扇门终于开了。穿白大褂的人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写字板。白大褂站在门口看了男人一眼，摇了摇头。没说话。
理查德从椅子上滑下去。膝盖碰到地板，整个人缩成一团。白大褂站在那，嘴张了张，最后只是把写字板放在旁边的椅子上。
画面断开。
沈溯把透镜移开。理查德还在喝酒。但沈溯的手在抖。
不是暴力倾向。不是天性残忍。是一个父亲被告知儿子救不回来之后，把所有不知道往哪放的力气变成了拳头。
沈溯把真相透镜贴近理查德的额头。数据注入。
你对自己生气。沈溯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压在理查德的污染层上。不是对家人。你对自己生气。
理查德的手停住了。酒瓶悬在半空。酒液在瓶口晃了一下。
儿子走了。但还有女儿。女儿需要你。不是一杯酒。
理查德的喉结动了一下。眼球上的血丝比刚才更密。理查德把酒瓶攥得更紧，指节发白。过了几秒，手指开始发抖。
酒瓶从手里滑出去，砸在地板上。玻璃没碎，酒洒出来，浸透了地毯。理查德弯腰，蹲下来，双手抱着头。
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不是崩溃。是某种堵了六年的东西终于松动。理查德的肩膀在抖。沈溯站在旁边，没有动。
耳机里编号七的声音插进来：理查德污染清除率百分之四十二。沈溯，玛丽安那边有干扰。污染层在自动加厚。
沈溯站起来。厨房方向传来金属碰撞声。刀砍在砧板上的声音变得又重又快。
白秋蹲在玛丽安面前，回声感知已经启动。白秋的手指悬在玛丽安两侧，不碰，像感受水温一样感受着情感残留的波动。玛丽安的刀还在切菜。节奏没变。每一下都落在同一个位置。
白秋感觉到了。核心创伤不是丧子。核心创伤是另一种东西。
白秋把手按在玛丽安的手腕上。玛丽安停下了刀。
画面在白秋脑中展开。玛丽安抱着小时候的伊莱，在厨房里煮东西，一边煮一边回头看客厅里的杰克。手里同时翻炒锅里的东西，另一只手拍着伊莱的后背。水壶响了。玛丽安手忙脚乱去拿水壶，差点把锅打翻。伊莱在玛丽安怀里哼了一声，玛丽安用下巴蹭了蹭伊莱的额头。
真实记忆。温暖但永远在赶时间的母亲。一只手抱着孩子，一只手拿着锅铲，眼睛盯着灶台，耳朵听着客厅。永远不够用。
清道夫把这种焦虑放大了无数倍。焦虑变成绝望。绝望变成刀。绝望变成我不配当母亲。
白秋没有注入新记忆。白秋做的是另一件事。
减噪。白秋低声说，像是在对自己说。
回声感知调低玛丽安情感层里的外来干扰。那些被清道夫编码放大的噪音一层一层被剥掉。白秋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每剥掉一层，玛丽安手里的刀就松一点。
玛丽安的刀慢慢放下来。放在砧板上。
我不是想死。玛丽安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有切菜留下的细小伤口，有些还在渗血。我只是想停下来。
白秋点了点头。
编号七，玛丽安污染清除率？
百分之五十一。编号七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背景里全是数据流的嗡鸣。但有个问题。
污染数据在被自动修复。不是周衡的操作，编码结构不一样。更高级。
沈溯皱眉。谁在修复？
编号七沉默了两秒。电流声变得密集。来源标记是牧羊人。伊莱的一部分意识还在维护循环。
楼梯口那边，林薇正和杰克说话。杰克靠在栏杆上，脸上是不耐烦的表情。下颌绷着，牙关咬得紧。林薇没看杰克，手指在木纹上慢慢划。
你想留在这个家吗？林薇问。
杰克没回答。目光从林薇身上移开，看向走廊尽头。
林薇也不催。手指在木纹上慢慢划，划出一道浅浅的痕迹。
杰克说：不知道。
如果有方法帮到他们呢？
什么方法？杰克的视线回来了。
留下来。
杰克站直了。嘴张了张，没说话。然后转身走回自己房间。门关上了。
但没摔。
编号七在耳机里说：杰克污染清除率百分之三十八。门没摔算进步。
沈溯没接话。沈溯在想编号七刚才说的话。伊莱的一部分意识还在维护循环。这不光是跟清道夫的污染对抗。是在跟伊莱自己的执念对抗。
一个死去的六岁男孩，长大后变成牧羊人，把自己嵌进系统里，维护着一个永远重复的家。循环不是监狱。是伊莱给弟弟造的一个壳。伊莱觉得只要循环不停，家就不会散。
沈溯把真相透镜攥紧。继续。
接下来四十分钟，四条线同时推进。沈溯反复对理查德注入真相片段。每一次注入，理查德手里的酒瓶就轻一点。白秋持续降低玛丽安情感层的噪音，一层一层剥。林薇每隔十分钟去杰克门口说一句简短的话，不进去，不劝。编号七在远程对抗牧羊人的自动修复编码，耳机里的电流声越来越密。
四个家庭成员的污染清除率一点点往上爬。百分之五十五。六十。六十五。
到百分之七十的时候，整栋房子剧烈震动。
不是地震。
是循环本身在抗拒。
天花板上的灯闪了两下灭了。洒水器突然喷出一股黑水，溅在走廊墙上留下深色的水渍。收音机自己打开，发出尖锐的啸叫然后断了。墙上的日历从钉子上滑下来，纸页散了一地。
系统提示在所有人眼前同时弹出来。
循环稳定性百分之三十一。
百分之二十八。
百分之二十四。
警告：循环崩溃阈值接近。
沈溯按住真相透镜。透镜表面烫得握不住。
白秋从厨房跑出来：玛丽安污染清除率卡在七十二，降不下去了！
林薇从楼梯口跑回来：杰克房间的门打不开！门锁被系统锁死了！
编号七的声音突然变得很急：不是我在干扰。是牧羊人。伊莱在主动加速修复。沈溯，循环不想让这些人醒过来。
房子又震了一下。墙上的相框掉在地上，玻璃碎了。全家福照片裂成两半，理查德一家五口，中间的小男孩被裂缝劈开了脸。
沈溯站在客厅中央，看着周围崩塌的一切。
然后沈溯看到了莉莉。
莉莉站在院子中央。布偶兔子掉在脚边的草地上。六岁的女孩仰着头，看着天空。
天空里那轮永远不动的太阳，动了。
在下沉。
光线变了。橘红色从地平线上铺过来，把院子里的每一根草都镀了一层金边。洒水器停转了，最后几滴水垂在喷头上，像琥珀。
黄昏。真正的黄昏。
这个副本里从来没有过的黄昏。
莉莉说：时间。
声音很轻，但在场所有人都听见了。
时间终于开始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