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溯把纸轴展开铺在桌面上。
铜灯的光照在发脆的纸面上,字迹是手写的,笔迹工整但带着一种老派的力度。每个字的起笔收笔都极干净,像是写这些字的人习惯了在精密仪器上标注数据。
十二个人围过来。有人搬了椅子,有人站着,有人蹲在桌边。
纸轴上的内容很长,沈溯从第一行开始读。
我们七个人,是第一批发现意识可以被编程的人。
公元2031年,在一座北方城市的联合实验室里,我们完成了第一次意识编码实验。实验对象是一只恒河猴。我们把一段简单的行为指令编码进它的视觉皮层,它在一小时后学会了用一根从未见过的工具获取食物。
这件事的意义不在于工具使用。在于我们发现意识不是一种不可触碰的虚无,它有自己的结构,可以被读取、改写、复制、传输。意识不再是灵魂的同义词。它是一段可以被编辑的代码。
沈溯读到这里,抬头看了一眼织网者。
织网者站在书架旁边,没看纸轴。老人的视线落在书房角落的某个位置,像是在回忆很遥远的事情。
沈溯继续往下读。
七个人各自是不同领域的顶尖研究者。织网者本人是意识科学方向的先驱。另外六人分别来自神经科学、量子计算、数学建模、信息论、认知心理学和系统架构。七个人在一项跨学科项目中相遇。那个项目最初的目标是研究人类记忆的生物编码方式,结果意外发现了意识底层的可编程结构。
发现这个结构之后,七个人用了三年时间建立了完整的理论框架。三年里几乎没有外人知道他们的研究内容。所有数据都存在独立服务器上,实验室的物理隔离是七个人亲手设计的。
然后是分歧。
我们发现意识可以被编程之后,最大的问题不是技术上能不能做到,而是该不该做。
伊莱主张公开。认为这项发现属于全人类,应该尽快发表并开放研究。任何封锁都是对科学精神的背叛。伊莱在讨论中说过一句话:如果我们把火种藏起来不让人看见,那我们和把火种踩灭的人没有区别。
牧羊人主张保密。认为意识编程技术一旦公开,会被权力机构滥用。大规模意识控制不是理论风险,是现实可能。与其让不可控的力量流入不可控的人手中,不如由少数有责任能力的人掌握并谨慎使用。牧羊人的反驳也很直接:火种给了每个人,不等于每个人都想取暖,有些人只想烧房子。
两个人都有道理。争吵持续了四个月。中间有两次差点动手。
纸轴上的字迹在这里出现了一次停顿。笔尖留下的墨点在纸面上形成一个小小的圆斑,像是写字的人在这一点上犹豫了很久。
最终我提出了第三种方案。不公开,也不封锁。我们创建一个独立的系统,一个封闭的实验场,在里面测试意识编程的边界和后果。如果结果证明这项技术利大于弊,再考虑公开。如果弊大于利,就永久封存。
七个人投票。四比三,通过了。
沈溯读到这里停了一下。
深渊游戏最初不是监狱。是实验室。
这个事实让沈溯想起自己在进入系统之后对它的种种判断。那些判断建立在系统是一座监狱的前提上。如果前提错了,结论也要重新审视。
我们用了六年时间建造了第一版系统。沈溯继续读,它的功能很简单:接收自愿者的意识,在虚拟空间中运行各种实验,记录意识在不同条件下的反应和变化。所有参与者都是知情的志愿者,签署过完整的同意书。
最初的三年一切正常。我们获得了大量数据,验证了意识编程的多个理论预测。团队内部的氛围也很好,虽然伊莱和牧羊人仍然经常争论,但大方向是一致的。
第四年,有人叛变了。
沈溯的手指按在纸面上。这一行的字迹比前面的潦草,像是写到这里的人情绪产生了波动。
我们之中的某个人把系统的控制权交给了外部势力。不是任何一个已知的政府或机构,而是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存在。后来的调查表明,那个存在对意识编程技术本身并不感兴趣,感兴趣的是系统本身的结构。
一个可以接收、存储、处理人类意识的系统。对他们来说,这是一个完美的观察实验场。
他们不需要创造这个系统。他们只需要有人替他们建好。而我们替他们建好了。
叛变发生之后,我们七个人被分散封印了记忆。每个人只保留了部分知识和部分记忆,被投放到系统内部的不同位置。我们忘记了自己是谁,忘记了系统的起源,甚至忘记了彼此。
只有一个人例外。
沈溯的手指按在纸面上,指尖能感觉到纸面下桌面的硬度。
管理员7号。沈维德。
书房里有人吸了一口气。方远的脸色更白了。
苏沐转头看向沈溯。沈溯没有看苏沐,目光停在纸面上沈维德三个字上。三个字写得和前面的字迹不同,更用力,笔画在纸面上刻出了浅浅的凹痕。
沈维德不属于初代七人。他是第八个参与者,普罗米修斯计划的第一个实验体。
我们在系统建成之后,开始研究如何在意识层面实现超越。目标是用意识编程技术改造人类自身,突破认知能力的生物学极限。沈维德是第一个志愿者,也是唯一一个成功的案例。
我们对沈维德的意识进行了全面重新编码。逻辑推理能力、模式识别能力、信息处理速度都被提升到远超常人的水平。代价是他的意识与系统底层产生了某种绑定,成为系统与人类之间的接口。
他能感知系统的运行状态,能直接读取和修改部分系统参数。但他的意识也不再完全属于自己。系统的一部分逻辑写进了他的意识深处,像一枚永远在后台运行的程序。
叛变发生之后,沈维德是唯一没有被完全封印的人。因为他和系统的绑定关系太深,强行封印会导致系统崩溃。所以我们做了一个折中安排:保留沈维德的核心意识,但剥离他关于初代七人和系统起源的记忆,让他以管理员的身份运行在系统内部。
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但他的意识深处知道该怎么运行这个系统。
沈溯直起身。
书房里很安静。纸轴上的最后几行字沈溯已经看到了,但需要消化一下。
织网者。沈溯开口,自我展厅里的测试。那个测试告诉我,我的意识基础来自系统代码。这部分是真的吗?
织网者从书架旁走过来。老人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走到桌前站定,离沈溯只有一步的距离。
真的。织网者说,你的意识基础确实来自系统代码。沈维德和系统的绑定太深了,他的意识碎片在系统里散落得到处都是。你身上有一部分是沈维德留下来的。
沈溯听出了转折。
织网者看着沈溯。那双亮得异常的眼睛里,光的流动速度变快了。
代码写不出方旭让你记住的那句话。
沈溯没说话。
意识可以被编程,可以被复制,可以被拆分成碎片重新组合。织网者说,但有些东西不在代码里。你记得方旭说过的话,不是因为系统让你记住的,是因为你自己选择了记住。这个选择不在任何编程框架之内。
你怎么知道方旭说过什么?沈溯问。
我看过你的意识档案。织网者说,在你进入深渊游戏之前。
沈溯的手指攥紧了纸轴的边缘。纸面在手指下发出轻微的碎裂声。
谁在你进入系统之前看过我的档案?这个问题我之后会找你。沈溯说。
织网者没回答。老人转身走回桌后坐下,铜灯的光把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分成明暗两半。
你手里的纸轴,是初代七人唯一留下的完整记录。织网者说,看完之后烧掉或者留着,随你。但我建议你留着你那把钥匙。
钥匙我已经收了。沈溯说。
织网者摇头,你收了权限。钥匙是另一回事。
沈溯低头看手里的纸轴。纸轴的背面有字。刚才展开的时候只看了正面,没翻过来。
沈溯把纸轴翻过来。
背面只有一行字,字迹和正面的工整不同,潦草而急促,像是在极短的时间内写下的:
如果你读到了这行字,说明封印已经开始松动。去找记忆银行保险库最底层的东西。在牧羊人到达之前。
落款是一个沈溯没见过的符号。一个圆环被三条等距的线段穿过,中心有一个向内的箭头。
织网者看到这个符号的时候,眼睛里的光突然变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