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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多书院 > 都市言情 > 谍战代号灯芯 > 第105章 投名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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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先生,我的报童,进去了。

百乐门还没开门,二楼账房拉着丝绒窗帘。白玫坐在账台后头,指甲在一张纸条上点了点。

纸条上抄着七个名字,是昨夜沪西的零头。七十六号会同日本宪兵,从静安寺路一路扫到曹家渡,凡是街上跑的、墙根蹲的、掏不出身份凭据的,一律塞上卡车,一夜装了两百多人。

叫小邓,十六岁,卖报的。白玫说,替我跑腿大半年,送包裹、送口信,一个铜板勿多拿。昨夜他给我送完东西回去,撞上卡车。

她抬起眼皮,嗲还是那个嗲,底下垫着刀。

我欠这孩子一份人情。侬前日讲,跟侬,是选对边——好,题目我替侬出好了。把人囫囵个儿弄出来。怎么弄,侬来摆,我就看侬怎么摆。

陆行舟摸出仙鹤牌,没点。

名单上字后头注着一行小字:报贩,篮内报纸一沓,无他物。

身上干净。可线不在身上,在这孩子脑子里——两处接头点,一套切口,还有几张脸。七十六号的审法他听人讲过:不问你做没做过,先打三天,打到你自己想出点什么来交代。十六岁,熬不过三天;就算熬过,人也废了。

救他,是救线,也是救人。这两笔账,一笔都不能让白玫看见。摆到她面前的,只能是第三笔——投名状。

进去的由头?

没由头,一锅端。

关在哪儿?

沪西一个堆栈,临时圈的,铁丝网前天才拉。

陆行舟把烟别回烟盒:七十六号挂牌几个月了,经费从哪儿来,侬晓得伐?

白玫一怔:关我啥事体?

日本人给的是牌子,勿是钱。那边几百张嘴等着喂,一夜又添两百多张,牢饭也是钱。他声音不紧不慢,缺钱的衙门抓人,从来勿是为了关人,是为了卖人。这两百多个,有干系的挑出来请功,剩下的,必定要过一道筛子。筛子长什么样,今夜就能听着。

听?问啥人去?

勿问。陆行舟说,侬场子里的姐妹,挑一个七十六号管文案登记的客人,陪他坐一夜。啥都勿要问,只夸他忙。当差的一叫人夸忙,就要诉苦;一诉苦,什么都有了。

当夜,百乐门的舞池转了三圈,话就到了枕边。

挑中的客人姓什么不要紧,要紧的是他袖口磨得发亮,皮鞋却是新的——七十六号里管登记造册的一个书记。舞女给他斟了酒,只叹一句:先生这几日清减了。他把杯子一顿,苦水开了闸。

清减?两百四十几个人,一个一个过堂造册,纸都不够用!上头催三天筛完,筛不完统统装车送宪兵队,到时候名册对不上数,板子打谁?打我们这些拿笔杆的!

舞女又问一句,先生这几日怕是觉都困勿着。

困?有铺保的、有人具结的,缴了规费领走,一个人头轻省一个人头。就怕那种没人要的——占着号子吃饭,末了还要我们抄名字。

一夜的曲子听完,筛子的尺寸全出来了:三天为限;查无实据的,殷实铺保加身份人联名具结,缴一笔具结规费,领回;筛剩下的,造册移送日本宪兵队。

第二天一早,账房里,陆行舟只讲三件事。

第一件,身份。他本来就是百乐门的跑街——让账房补一纸用人凭据,何年何月进的场子,月钱几何、米折几何,写全。墨调淡些,纸在窗台上晒半天再折两道。铺保,百乐门出。

第二件,保人。铺保是商家的话,筛子上的人要看官面。他看着白玫,侬巡捕房那位相好,探目的衔头正好使——让他联名具结,只写该童系百乐门跑街,素有雇佣,人证俱全,多一个字都勿要。

白玫眯起眼睛:我的事体,侬也摸过了?

百乐门头牌的事,半个上海当曲子唱。陆行舟不接这把刀,这份人情是侬的,侬自家去还——一场戏,一顿宵夜,随侬。只一样,勿要让他碰着钱。人情一沾钱,就成了买卖;他一觉得自己被买,笔就重了,保单就脏了。

第三件,钱。规费一个人头一百二,走钱的路——账房派个跑外的伙计去缴,中间经旧货行的老板转一道手。钱跟保单,前后脚,勿碰面。

他顿了顿。

还有,勿要只领他一个。昨夜扫进去的,场子里另有两个——乐队一个抄谱的,花房一个送花的。三个人并一张保单,一道领。铺子来领自家人,是行规;单捞一个报童,是有人要这个人。筛子上坐的,都靠眼睛吃饭,勿要喂他们。

白玫捻着一支没点的烟,听到这里,插了句话:我直接封三根金条送进去,勿是更快?

快是快,人未必出得来。陆行舟摇头,三根金条砸下去,人家先要想:一个报童,凭啥值三根金条?值钱的人,勿卖,留着往上送功。捞人跟买布一个道理——侬出的价钿越离谱,货色越勿敢卖侬。规费是行情,行情里的事,办的人睡得着觉。

她捻烟的手指停了停,半晌,笑出一声:陆先生,侬讲这些的腔调,像堂倌报菜名。

菜名人人会背,要紧的是火候。陆行舟起身,保单赶明天上午头一拨递进去。经手书记还没造册,划一个名字,是笔尖的事;册子一造,就成公事,公事要盖章,章要惊动上头。钱先进,单后到,顺序勿好反。

当天下午,探目在保单上签了字,签完只问了一句为啥。白玫拿扇子敲他手背:替我省句话,礼拜六陪侬听全本《四郎探母》。探目眉开眼笑,把私章也一并按了。

规费三百六,另封二十块,从旧货行柜上出去,收条都没留。

第二夜落了雨。陆行舟在亭子间里对着一缸枸杞茶坐到后半夜。堆栈里什么章程,他清楚——夜里提审,白天关着。那孩子已经挨过两轮了。差一天,就差在这一天上。

第三天上午,保单夹在头一拨里递进堆栈。

经手的正是那位诉苦的书记。他捏着保单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抬眼:报童也有工册?

跑外的伙计照教好的话回:先生,阿拉场子里连扫地的都上工册。乐师、花房、跑街,三个人一道领,账房要对人头销假的——您查便是。

书记又看那张用人凭据。纸色发旧,折痕发白,月钱米折一笔一笔,墨浓墨淡都对。再看联名具结,巡捕房探目的私章红得周正。

规费昨天就到了账。

他打个哈欠,提笔,在名册上划了三道。

晌午刚过,三个名字,没了。

傍晚,堆栈侧门。

先出来抄谱的和送花的,缩着脖子,一溜小跑。小邓最后一个,被推出铁丝网,趔趄两步才站定——半边脸肿得发亮,一只眼睛眯成条缝,嘴角结着血痂,手里还死死攥着那只空报袋。

玫姐!他一眼看见白玫,哑着嗓子就喊,脚下发飘,话倒冲得很,我什么都没说!他们问我报纸多少钱一份,我都说不知道!

白玫走过去,上下看他:小赤佬,报纸几钿一份,也值得瞒?

问什么都不知道,准没错。小邓咧嘴一笑,嘴角的口子又渗出血来,人却挺着,周……我们街上老先生教的。玫姐,你放心,你让我送的东西,我一趟没误过,往后也误不了。

先去吃碗面,上了药再讲大话。白玫从手包里抽出两张票子塞他手里。小邓往回推:玫姐,跑腿的钱我收,这个不能收——我又没把事办砸。

叫侬拿牢就拿牢,买药。白玫把他的手指头一根一根替他攥上,药钱勿是工钱。

伙计把人半扶半架地拖走,那孩子一步三晃,走出十来步,还回头吆喝了半声——嗓子劈的。

马路斜对面,一辆黑色轿车里,陆行舟隔着车窗看着,直到那半声吆喝拐进弄堂,才收回目光。

白玫拉开车门坐进来。

这三天,她没见着一把枪,没见他露一次脸。保单上是探目和账房,钱票上是旧货行,连诉苦的书记都不晓得自己诉过什么。人,就这么走出来了。

她点了支烟,慢慢吐出一口,烟雾里看不清她的眼睛。

成了。陆先生,往后你的事……我接。

只一条——别让我知道,你是给日本人做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