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弄堂里都讲,东洋邻居是被雷主任吓走的。

雷震虎自家也信。清早在天井里打完拳,端着茶缸站到门口,望一眼对面那把新锁,鼻孔里的气都比平常粗二分:“老陆,看见伐,啥叫不战而屈人之兵。”

“雷主任虎威。”陆行舟拱手,拱得情真意切。

一条弄堂的人都乐意信这个说法,省心。只有陆行舟晓得,那户人家不是被吓走的,是被收走的——收摊的人,姓佐藤。

这笔账,他没点灯。对门那双眼睛记着他家几点熄灯,他就躺在黑地里,睁着眼,一格一格盘。

第一笔,通道死了。一年零两个月,打窗户底下喂出去的料,真三假七,大到船期兵力,小到当票米价。那道一指宽的窗帘缝,是他架在特高课耳朵里的话筒。如今话筒拔了线,戏台还在,看客散了。

死就死了。真正要命的是第二笔——

收摊的人,要盘账。

万啸卿收摊,是一把火烧铺子;佐藤收摊,是掌灯查库。钉子撤回去,一年多的报告不会跟着作废,只会摊上那张书房桌:一条一条,同后来的事实对。船期报过七回,吴淞口的巡逻艇围着空船白转七回;“经费枯竭”报上去,留守组照样发饷;“士气涣散”报上去,七十六号照样栽跟头。红铅笔从头勾到尾,勾不了三夜,账就平了:料,多半是假的。

假料不吓人。吓人的是下一问:假料打哪来?报告里十条有九条,长在他家窗户上——几点亮灯,两口子吵啥,太太堂里漏出哪句闲话。喂料的人,就住在观察哨对面。

问到这一步,陆家就上了标本板。佐藤不抓人,不审人,连盯梢都不肯多派一个——他只会把“陆行舟”三个字,从底档里挑出来,搁进那册黑皮本子,然后等。等这户人家哪一天多走一步路,多讲一句话,多看一眼不该看的方向。

老周教过他,喂食的人,手不好伸得太近。如今食喂完了,光缩手不够,得把整条胳膊上的味道洗掉。

留给他的辰光,是佐藤把账盘完的辰光。红铅笔已经落纸了,这一头,他连磨刀的工夫都没有。

法子只有一个:抢在那支红铅笔画圆之前,把“喂假料”这桩事,从一个人的手艺,洗成一个衙门的公事。

佐藤反推到头,必须让他撞上一堵墙,不能让他摸着一扇门。一个机构同他斗法,是本分,写进报告,东京看了还要嘉勉他识破得早;可怕的从来不是机构,是藏在机构里的那一个人。这一刀,就是把他自己,重新缝回机构里去。

刀把子,是死对头递的。雷震虎新官上任三把火,头一把烧到档卷上:督察室整顿文卷,译电科跟着行文,凡战时散失、焚毁之卷宗,各组限期凭存件补报归档。钉子是他“吓”走的,补锅的家伙事又是他发的——这位雷主任,一辈子帮他的忙,都是这么帮的。

陆行舟以留守组代组长的名义,呈缴樟木箱一只。箱里补造卷宗五十四份,五十三份是真的,留声机行阁楼、亭子间夹墙,他花四个夜头理出来,页页有据。

第五十四份,夹在当腰,是一份《反谍工作纪要》。

纪要上写:本部早经查明,某弄某号二楼新迁之“商社职员”系日方观察哨;经会议决议,不惊动,不驱离,列为集体反制目标,反用其耳目,按月投喂经核定之材料;科目、频次、经手各组,附表在后。主持其事者,情报科留守科长支恒安。

支恒安,开春让七十六号的枪打死在善钟路口,区本部发过抚恤。死人主持的会,最经得起查。

附表末一行小字:住户陆某,性怯,着其照常起居,未告全情。

连在这份假纸头里,他都只是个蒙在鼓里的房客。

手脚全做在看不见的地方。纸,是仓库底翻出来的旧公文纸,民国二十六年的水印;字,还是本部那台老雷明顿打的,“国”字缺右下一只脚,同当年每一份发文缺得一模一样。编号顶讲究:撤退前那本发文簿他过过目,簿上有三个跳号,是当时文书慌乱漏登的,这份纪要,就插进其中一个空档里。日期,倒填在钉子搬来后的第五个礼拜——太早显灵,太迟显钝。做旧这门手艺,七分在纸墨,三分在“不像”:太齐整的旧档才是假的,他在附表上留了两处涂改、一个错字,错的路数,同当年那位文书的手笔一个师傅教的。

顶要紧的是附表本身。开列的喂料,一条一条,同对面一年多真真切切收走的,严丝合缝——这份底账天下只有一份,在他脑子里。往后佐藤盘账盘得越细,验出的假料越多,这份纪要就越真:他查出的每一处水分,附表上都替他预先备好了注脚。

一页假的,要埋进一摞真的;一摞真的,要走一条谁也懒得多看一眼的正路。

呈缴那日,译电科当值的文书正为满屋子霉纸头发愁,见他抬箱进门,脸都绿了:“陆组长,侬存心的伐?五十四份!”

“限期到了嘛。”陆行舟赔笑,“公事公办,勿好留尾巴。”

偏赶上雷震虎巡到。督察主任背着手踱进来,掀开箱盖,大手往里一插,随手抽——第一份,粮秣账;第二份,人事迁调;第三份抽出来,正是那份《反谍工作纪要》。

陆行舟垂着手站在边上,眼皮都没动。心里那杆秤动了动:动,还是不动?不动。

雷震虎一目十行看下去,眉毛越拧越紧:“对门那颗钉子,区本部早就晓得?喂了一年的料?俺咋一点风声没听着!”

“雷主任那辰光带行动队,刀头舔血的营生。”陆行舟声气放得又低又诚,“反谍的事体,晓得的人越少,越活得长。知会范围拢共五个人,支科长一殁,就剩这页纸头晓得了。”

“支恒安……”雷震虎捏着纸角看了半晌,忽地一巴掌拍在箱盖上,“好!打东洋人还得用这号阴的!”他把纪要拍回箱里,指头戳戳陆行舟,“亏你这懒骨头,肯把这些烂纸头理出来。记你一功。”

“折成饭钱就好。”陆行舟哈着腰,“雷主任晚上来伐?曼丽烧肉。”

“糊的?”

“糊的。”

“来。”

樟木箱登记、编目、上架,油墨味混进几百卷旧纸的霉气里,再也分不出彼此。头一个读者就是督察主任,亲手抽的,亲眼验的——往后这页纸的真假,连督察室都替他作保。

这页纸,本来也不是写给自己人看的。特务机关既然借得出区本部的底档,早晚也借得走这份纪要。他不必送,搁着就是——水,自家会往低处流。

给自己的过去开刀,下针要稳,收线要密。交箱那日,他站在译电科门口点了支烟,抽到一半,掐了。从今往后,那一年零两个月,姓公,不姓陆。

花是三天前上的窗台。

茉莉。叶子油绿,瓦盆沿上磕了个新茬。

“对门撇在门洞里的。”曼丽端着淘米水来浇,头也不回,“人走了,花是活物,扔了怪可惜的呀。东洋人养花倒真有一手,侬看这叶子,擦得比我家台子还亮。”

她拿指头掸掸叶面的水珠:“讲起来,那位太太临走前一日还帮我择过豆芽。择得真叫细致,一根须都不留。”

“嗯。”陆行舟应了一声,“细致人。”

夜里他起来吃水,就着月光把瓦盆端下来。盆底翻过,土里拨过,盆沿里外摸过。

土是土,根是根,花是花。啥都没有。

蔚廷玉讲过,参赞先生浇花,用一把小铜壶。

“陆行舟。”身后曼丽披着衣裳,声气里全是磨牙,“侬半夜三更掰我的花做啥?”

“看看要不要换盆。”

“花痴发到后半夜?困觉!”

他把瓦盆放回窗台,放回原处,一分没挪。花在月光里安安静静,过些日子,兴许还要开。

断链的卷宗进译电科那一夜,落着毛毛雨,灶披间后窗的插销缝里,插进来一册卷了角的《千家诗》,青梅竹书签底下压着一行蝇头小字:

上月讲的那批烫手的货——到了。三十七个人,一个礼拜之内,要从虹口的眼皮底下,活着送出上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