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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多书院 > 都市言情 > 谍战代号灯芯 > 第167章 抓家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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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告贴出去第三天,极司菲尔路的大门口,跪了一个人。

消息从城隍庙修伞摊捎进来:跪的是闸北一条外围线上的报务外围,三十出头。前天半夜,他娘叫便衣从阁楼上架走了,鞋都没穿全。他在七十六号门口跪到天亮,递了自首状,进去了。

当天下午,他手上过的三处接头点全数作废。好在那是条单线,烂不深,组织连夜撤下三个人,只折了一处房子。

第七天,浦东又倒一个。采买线上的,老婆和五岁的儿子被带去。他撑了三天,第四天早上自己走进巡捕房,求巡捕把他转送七十六号——他连那扇门朝哪开都不认得,是求着人送进去的。

两条线,一枪没放。

更毒的在后头。头一个自首的,七十六号当真没动他一根指头,养了几日,放出来,专在各处弄堂口现身说法——人白净了,穿着新棉袍,见人就作揖。这比老虎凳狠:它让还在熬的人亲眼看见,门那边不光有活路,还有饭。

陆行舟把两份口信压在灯下。这招不新,可挑在这个当口使出来,又准又省:不用刑,不用证据,甚至不用抓对人——抓错了,吓也吓散半条街。老虎凳考的是骨头,这一招考的是心。骨头能练,心练不了;命可以豁出去,娘豁不出去。

当夜,书店后间的灯亮到三更。

疏影接了急信赶来,怀里抱着一摞旧书,书页里夹的是全网外围的家眷底册——平日拆成七处存放,今夜头一回拼齐。陆行舟一页页过完,提笔在草纸上写了三条。

能走的,走。苏北浙东的难民回乡潮正在风头上,善堂发还乡证,施粥,送船票,一船一船往江北运人。把家眷混进去:名字换掉,籍贯改成回乡路线上的县份,一家一家拆开,不同船,不同埠。上过名册的先走,被咬过一口的先走,线还在跑的先走。

走不了的,剪。老的,病的,故土难离寻死觅活的——人送不出去,就把字从纸上剪掉。儿子过继给远房,改姓;寡嫂,婚书做在两年前;兄弟分家,字据写绝;再不行,登报声明,脱离关系。

剪完,每人留一句口径:他不学好,家里早断了来往,去向不知。一句,只许一句。问一遍是这句,吊起来问一百遍,还是这句。多一个字,都是给对面递梯子。

疏影把三条看完,把纸条就着茶水搅散了。

文书谁做?

代书找活人,保人找活人,铺保也找活人。他说,纸用旧账本拆的,墨里兑烟灰,日期倒填到二十六年——那年八月往后,闸北的户档烧了个干净,查无对证。

他们家里人,肯吗?

不肯剪的,加急送走。他把笔搁下,纸割的是名分,刀割的是脖子。名分断了,往后还能续上;脖子断了,不能。

疏影起身要走,他又叫住她,补了半条:所有假文书,都要留错。

真文书没有干净的。庄户人立字据,涂两笔,错三个字,手印按歪半个——都是常事。太齐整,是假的头一个破绽。

疏影把底册重新拆开,分装进七本书的书脊。他压低了声:这册子,今夜拼齐是头一回,也是末一回。天亮前各归各位——这一夜,全网的命都摊在这张桌上。

手术从第二天做起。

第一刀最顺,也最疼。跑苏州河线的一个交通员,他娘五十八,盐城人,善堂的还乡证三天办妥。上船前一夜,老太太把一只小银锁交给善堂的女先生——早年给儿子打的长命锁。往后有人见着他,替我给他;见不着,就化给菩萨。她没问儿子在哪,没问为什么走得这样急,一个字没问。女先生后来学给人听:老太太踏上跳板,回了一回头,不是望送客的码头,是望北——苏州河在北边,她儿子扛包的货栈,也在北边。

儿子没去送。开船的时辰,他在北岸货栈的麻袋垛上坐着,朝下游抽完了一支烟,烟头掐灭了,揣回兜里。

第二刀,过继。一个报务员的儿子,七岁,过继给浦东乡下的远房堂叔。文书是老格式:立过继文书人某氏,情因家道艰难,愿将次子出继……按手印那天,当娘的把儿子的手按进印泥,孩子仰起头问:姆妈,那我往后姓什么?

屋里四个大人,没一个接得上话。半晌,当娘的说:姓什么,都是我生的。手印落下去,她转身进了灶披间,一顿饭的工夫才出来,眼睛是干的,袖口是湿的。

分家那一处,做得最像戏。兄弟两个,哥哥挑了晌午人多的时辰,当着满弄堂的街坊把字据摔在弟弟脸上,跳着脚骂他在外头不干正经营生,休要带累一家老小,弟弟卷了铺盖,头也不回。当夜,哥哥把字据的抄本压在祖宗牌位底下,托人给弟弟捎了一句话:牌位底下那份才作数,上头添了四个字——分灶不分心。

第三刀,登报。小报中缝,两角钱一格:逆子某某,游荡忤逆,屡诫不悛,自即日起断绝父子关系,嗣后其在外一切行为,概与本家无涉。四十几个字,那位老先生亲手抄了三遍才成——头两遍,手抖得不像字。抄成了,搁笔,他跟传话的人说:你告诉他,报上的字是假的。家里的门,给他留一世。

这句话捎回来,陆行舟记进脑子,纸条照例烧了。

五天里,这样的刀落了三十几处。每一份文书他都过目:过一份,挑一遍错,补一处旧痕。做旧的代书老先生打趣:先生这营生,像给活人写阴间文书。他没接话,把那份倒填了两年的婚书折进书页夹层,又核了一遍明天的船期。

口径也不能一刀切。洗衣妇有洗衣妇的骂法,账房有账房的措辞,他把那句去向不知逐家改贴——嘴笨的老人,只教三个字:不晓得。传话的人挨家带着背,背不熟的,隔天再上门一趟。有个老爹背着背着哭了,抹了把脸,接着背。

区本部那头,布告也炸了锅。雷震虎在食堂把饭碗墩得山响:抓家眷?敢动我们弟兄家里一个人,老子带队平了极司菲尔路!站长郑百川没吼,小会上慢悠悠撂了一句带宁波腔的话:阿拉的人,屋里头少一根头发丝,格笔账,我陪他算到底。话放出去,七十六号到底没往军统的门里伸手——两边的刀都出了鞘,谁也没先砍。

第四天夜里,他把刀口转向自家。

曼丽在灯下拆旧毛衣,嘴里骂骂咧咧——白天里弄有人被带走,是个洗衣妇,儿子在外头跑单帮,几年没音信。造孽哟,儿子的事,凭什么抓娘?陆行舟,你们衙门管不管?

管不着,那是七十六号。

他给茶缸续了水,把字在心里过了一遍。书店那头,他是掌柜,曼丽是掌柜娘子,两人互为家眷,底子经得起显微镜。区本部这头,曼丽是军统在编人员的太太——这层身份,眼下反倒是全上海最硬的护身符。七十六号的刀再野,不敢往军统在编家眷身上落:落一刀,就是逼上海区跟它见血拼命。万啸卿刚跟特高课掀了桌子,再挑起跟军统的全面火并,东京头一个不答应。真论起来,眼下全上海,顶数军统太太这四个字金贵——曼丽自己不晓得,她头上这顶帽子,是拿两边几百条人命的默契顶着的。

斗归斗,杀归杀,两边心照不宣留着一条线:动人,不动家。

可这条线是纸画的。等七十六号腾出手,等哪天万啸卿需要一场火并去跟东京讨价钱,这张纸一点就着。有效期多久?他估了估,不敢往年底押。

发什么呆?曼丽拿毛线团砸过来,拆了给你织背心,藏青的,要不要?

他接住线团,织厚些。

手术做到第五天,傍晚,小邓从后门进来接头。

报夹还挎在肩上,东西没掏,陆行舟先看见他的脸——眼圈通红,嘴唇咬得全是破皮。

灯芯同志……小邓的声音发着抖,我娘,今早被里弄的人领走了,说是巡捕房请去问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