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色的话筒外壳裂成了三瓣,掉在实木办公桌上。
其中一根细长的金属弹簧崩了出来,在那歪歪斜斜地晃。
周建业呼哧呼哧喘着粗气,胸口像塞了个漏风的破风箱。
他的右手正顺着虎口往下滴血。
那是刚才发力太猛,被红色座机的塑料尖角给划拉开的。
血滴在深色的桌面上,聚成了一颗暗红的珠子,空气里飘着股淡淡的铁腥气。
白手套公司全爆了。
马盛在电话里最后那声哀嚎,震得他现在耳朵里还是一阵阵嗡嗡响。
他的小金库,那些他苦心经营了多少年、藏在各个工程项目里的“回款”,全被贺景庭那一刀给切没了。
“市……市长,新区那边又发公告了。”
秘书小张哆哆嗦嗦地站在门口,两条腿抖得像在筛糠。
他没敢进去,就扶着门框。
周建业猛地抬头,眼球里全是密密麻麻的红血丝。
“他……他还要干什么?”
周建业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在砂纸上磨过一样。
“贺景庭刚把……《临港重工一期隐性债务追溯审计报告》挂到了内网上。”
小张咽了口唾沫,声音带了点哭腔。
“他证明了,当初重工园区那三十个亿的坏账,全是因为……因为审批违规。”
周建业感觉眼前的天花板晃了一下。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办公桌上的手机震动了。
那是赵立春发来的短信,只有四个字:
“速来会议室。”
周建业拿纸巾胡乱缠住流血的手,推开椅子就往外冲。
他跑得太急,皮鞋在走廊的地毯上磕了一下,整个人踉跄了半步,差点撞在灭火器箱上。
市委三号会议室。
屋里开着冷气,但周建业一进去,就感觉到一股燥热直往天灵盖上顶。
赵立春坐在主位,面前摊着几张纸。
贺景庭坐在侧面,手里端着个熟悉的搪瓷缸,正慢条斯理地吹着水面的浮沫。
缸子底部磕掉了一块漆,露着黑漆漆的底色,在那晃晃悠悠的。
“老周,坐。”
赵立春没抬头,声音冷得像这屋里的空调风。
周建业刚坐下,贺景庭就把手里的一叠材料推了过来。
纸张很硬,摩擦着桌面,发出那种让人牙酸的沙沙声。
“周市长,看看吧。”
贺景庭的声音依旧四平八稳,听不出半点火气。
“这是关于重工园区一期的审计补充报告。”
贺景庭伸出右手食指,指尖在第一页的表格上重重一扣。
“这里,还有这里。”
“这五笔共计十二亿的资金,在审批还没过规划会的时候,就由你签发了拨付令。”
贺景庭喝了一口温水,喉结动了动。
“根据《地方政府性债务管理暂行办法》第七条,这种违规越权审批导致的债务,不属于政府法定债务。”
“也就是说,新区的资产清算小组,拒绝接收这笔烂账。”
周建业感觉脑子里的那根弦,“啪”地一声断了。
他猛地拍了一下桌子,震得手上的伤口又裂开了,疼得他眼角直抽。
“贺景庭!你这是什么意思?”
“重工园区是市里的重点工程!那是为了全市的Gdp!”
“你现在跟我说不接收?那这三十个亿的窟窿谁来填?”
贺景庭抬起眼皮,目光在那张签过名的责任书上停留了一秒。
“谁违规审批,谁填。”
贺景庭放下茶缸,陶瓷底座磕在玻璃板上,发出咔哒一声清脆的响动。
“或者是,市财政全额拨付专项资金,把这些因为违规操作产生的隐性坏账强行抹平。”
周建业气笑了,嘴角都拧到了一块儿。
“市财政?你刚才在财政大楼没听明白吗?”
“市里现在连发工资都得去银行求爷爷告奶奶,拿什么抹这三十个亿?”
贺景庭没理会他的咆哮。
他转过头,看向坐在主位上一直没吭声的赵立春。
他从黑色公文包里,小心翼翼地抽出了那份原件。
《临港高新区高质量发展市委领衔执行方案》。
也就是那份赵立春为了摘桃子、在上面签了大名的《联合署名责任书》。
贺景庭把它平铺在赵立春面前。
赵立春之前为了显示权威,那三个字签得极大,龙飞凤舞的,占了半页纸。
“赵书记,责任书第十二条附件。”
贺景庭指着那一行五号仿宋体的小字。
“凡由市委、建委联合签署之项目,产生之财务风险由指挥部第一责任人督导清算。”
“现在新区拒绝接收这笔违规烂账。”
“根据这份方案,这笔坏账的偿还责任,已经自动转接给了……指挥部。”
赵立春拿着紫砂壶的手猛地僵住了。
他盯着那行小字,老花镜后面的眼睛瞪圆了。
他想把那份文件撕了。
但他不能。
这是他前两天才大张旗鼓发下去的红头文件,全省都备了案的。
“贺景庭……你……你当初……”
赵立春的声音在发抖,嗓子眼里像是塞了团带刺的铁丝。
他当初光顾着看前面的政绩和署名了。
他以为这是贺景庭送来的投名状。
谁能想到,这竟然是一张绑在炸弹上的保险单。
“书记,我这是按规矩办事。”
贺景庭站起身,把公文包拎在手里,拉链拉上的声音刺耳。
“重工一期的债权人,那几家信托和租赁公司,现在就在新区门口坐着呢。”
“我已经明确告诉他们了,这笔钱新区不欠,因为审批违规。”
“他们现在拿着市里的审批文件,正准备去市财政局要个说法。”
贺景庭走到门口,停了一下,侧过头。
“周市长,市财政局那边如果不想被封门,最好今天就把这笔账给填上。”
“别让省里的审计组觉得,咱们苍海市的一把手在搞行政违规。”
门关上了。
沉重的木门撞在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把屋里的空气震得晃了晃。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天花板上的吊灯,发出微弱的滋滋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快要烧断了。
周建业瘫在椅子上,感觉那股冷意已经顺着脊椎骨爬到了脖子。
他转头看向赵立春。
赵立春依旧死死盯着桌上那份责任书。
老头脸上的肌肉不停地抽动着,原本红润的脸色,现在像是蒙了一层黑灰。
那三个字。
“赵立春”。
当初写得有多潇洒,现在看着就有多扎眼。
他感觉那每一个笔画,都像是一把带钩的镰刀,正勾在他的嗓子眼里。
赵立春颤抖着手,想要去拿那个紫砂壶。
但他发现自己的手抖得太厉害,根本抓不住壶柄。
“当。”
壶盖翻了过去,磕在杯沿,掉在桌上转了几个圈。
那一壶还没喝完的大红袍,泼洒在责任书上,瞬间把那个鲜红的公章印记泡得模糊了开来。
赵立春看着那个签名,脸黑得像是刚从煤窑里爬出来的锅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