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医院骨科在二楼,走廊里一股消毒水和暖气片烤出来的混合气味。祁同伟上了楼,看见赵大强坐在走廊的长椅上,低头看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划得很慢,像是在看什么东西看了很久。
“大强。”
赵大强抬头,看见是他,站起来。“祁警官,你来了。”
“大勇怎么样?”
“上午拍的片子,大夫说骨头对齐了,石膏再打两周可以拆。比预想的好。”赵大强把手机揣回口袋,“我妈在里面陪他。”
祁同伟往病房里看了一眼,赵大勇半靠在床头,赵母坐在床边,正剥一个橘子。赵大勇看见门口有人,偏了一下头,看见是祁同伟,点了下头。赵母也回过头来,脸上比之前松了一点。
祁同伟没进去,靠在门框边上。“上午有人来过吗?”
“没有。”赵大强说,“但昨天晚上有人往我家门口放了个信封。”
“什么信封?”
“没署名,没地址,里面装了一沓钱,两千块。”赵大强的声音压着,“我没动,原封放在桌上。”
祁同伟沉默了一下。赵老三加过一次价之后,又加了一次,而且是直接送到家里,避开了赵大强和赵大勇本人,放信封的动作隐蔽、无声、不留痕迹。这说明赵老三背后做这件事的人经验很足,不是临时起意。
“信封留着,别动。如果有人问,就说没收到。”祁同伟说,“钱先别碰,后面可能需要当做证据。”
赵大强点了下头,没有多问。
祁同伟从病房门口离开,下了楼。他没回派出所,直接去了县档案馆。沈建国还在四楼那间办公室里,正往文件柜里塞东西,看见祁同伟又出现在门口,表情有点意外。
“你上午不是来过了吗?”
“又来一趟。”祁同伟走进来,“沈哥,我想查一个人的档案。”
“谁?”
“田卫东。去年冬天从县安监局调去市里的那个副局长。”
沈建国看着他,把手里的文件放在桌上。“调走人员的档案不在县里存,调出以后就归市局了。”
“我知道。但我不用看他的履历。”祁同伟说,“我想看他离任之前最后一批签发的文件记录——具体点,去年九月签的那批整改通知,除了赵家湾采石场那一份,还有没有别的?”
沈建国想了想,打开电脑,在一个内部系统里翻了翻。“你等一下,我查查系统里的归档目录……有了。去年九月,田卫东签发的整改通知一共五份,赵家湾采石场是第三份。前面两份是县城两家汽修厂的消防整改,后面两份是乡镇砖厂的除尘整改。”
“这五份都归档了吗?”
“都归档了。赵家湾那一份的归档记录后面,有一个备注栏。”沈建国凑近屏幕看了一下,“上面写着‘跟进验收:已完成’。但具体谁签的字、什么时候验的,系统里没有记录。”
“也就是说,系统里只记了‘已完成’,但没有验收报告?”
沈建国看了他几秒。“你这么说的话——对,只有结论,没有过程。”
祁同伟站在桌子前面,没有动。他想起田卫东在电话里说的话——“你可以去县安监局调一下验收记录”。一个签发人说出的话,和他签发的文件之间,差了整整一个验收环节。如果验收根本没有做,或者做了但根本没有记录,那田卫东那句“调一下验收记录”就是一个礼貌的推托。他知道验收记录不存在。
“沈哥,你刚才说的那五份整改通知,能不能帮我把名称和签发日期抄一份?”
沈建国没有犹豫,拿起笔在一张便签纸上写了五条,撕下来递过去。祁同伟接过来,折好放进口袋。“谢了,沈哥。”
他出了档案馆,站在走廊里把那张便签纸重新掏出来看了一遍。五份整改通知,赵家湾采石场是其中一份。前面两份消防整改、后面两份砖厂除尘整改,这几份在系统里都有“跟进验收:已完成”的备注,但都没有验收报告附件。也就是说,田卫东在任期间签的整改通知,可能每一份都没有真正落地。不光是赵老三的矿,整个寒江县的安全生产领域,可能存在一批“签了文、没人查、查了也没人管”的僵尸文件。
这件事比他想的要大。从赵大勇断腿,到陈继成的账本,再到五份整改通知的系统记录缺失,事情在一步一步地扩。但他还没有找到那个最核心的东西——把赵老三的钱、孙国良的信息、王德全的结论、田卫东的签发文串成一根完整链条的那一节。
出了档案馆大门,阳光照在脸上,祁同伟眯了一下眼。口袋里的手机无声地亮了一下,是一条短信,号码他认识——县人民医院总机。上面只有几个字:“有人在查你。”
祁同伟看着那四个字,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五秒。号码是医院总机的,意味着这条短信可能是任何一个能接触到医院内部通讯录的人发的。但内容本身说明了一件事:有人已经开始注意他的一举一动了。不仅是孙国良、田卫东、王德全那个层面,可能还有别的人。
他直接把短信删了,没有回。
下午两点,祁同伟回到岩桥派出所。院子里停了一辆银色面包车,车门上印着“寒江县电力工程公司”的字样,车身侧面有刮痕,沾了泥。老周蹲在台阶上抽烟,看见祁同伟进来,用下巴朝那辆车指了指。
“来找你的。等了快一个小时了。”
“什么人?”
“不认识,说是县里过来的,找你问个事。”
祁同伟走过去,面包车驾驶座的门开了,下来一个人,四十来岁,穿一件深灰色工装夹克,手里拿一个文件夹。他长得普通,是那种放在人群里很难再被认出来的脸,唯独眼神很沉,看人的时候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遍,从头到脚。
“祁警官?”那个人把文件夹夹在腋下,伸出一只手,“我姓马,县电力公司的。今天过来是想跟你了解一下,你们片区最近有没有发生私接电线的情况?年底了,用电安全要排查。”
祁同伟跟他握了一下手。对方的手很干,指节粗,握手时力道适中,不紧不松。
“私接电线的事,应该归供电所管吧?怎么让电力公司的人下来了?”
“所里人手不够,我们帮忙跑一趟。”姓马的笑了一下,“祁警官要是不方便,我改天再来也行。”
“没什么不方便的。岩桥这一片,我没听说有私接电线的事。你可以去供电所那边调一下近期的报修记录,比问我有用。”
姓马的点了下头,收回文件夹。“那行,打扰了。有情况再联系。”
他上了面包车,发动引擎,倒车出了院子,拐上了大路。祁同伟站在院子里看着那辆面包车走远,车牌号他记住了,但那个姓马的人说的话他一个字都不信。年底排查用电安全是常规工作,但常规工作不会专门派一辆车跑到一个乡镇派出所门口等一个小时,就为了问一句“有没有私接电线”。这人在等的是他——想看看他什么时候回来、跟谁一起、脸上什么表情。
老周把烟蒂扔在地上,用鞋底碾了一下。“你最近是不是招着谁了?”
“招了不少。”祁同伟说。
“那你悠着点。”
祁同伟走进办公室,把外套脱下来挂在椅背上。手机又亮了,这次是电话,屏幕上的号码他没有存,但他认得——是市安监局办公室的号。他接起来,那头传来的声音还是田卫东,但语气比上午那通电话里略微重了一些,像是一个人把话想了一遍之后,决定再说一遍。
“小祁,我上午没说完。你查那个整改通知的事,我建议你暂停一下。”
“为什么?”
“那份通知的后续处理,在程序上已经走完了。你在基层工作,应该知道有些事程序走完就是走完了,回头再翻,对谁都没有好处。”田卫东的声音停顿了一下,“我调走之前,那份通知的签收和跟进情况都是由县安监局经手的。也就是说,这件事现在跟我没有关系了。我跟你说的这些,纯粹是出于一个老同志的好意。”
“田局长,我明白你的意思。”
“明白就好。”田卫东说完就挂了,电话那头传来嘟的一声,干脆利落。
祁同伟把手机放在桌上,背靠着椅子,手指搭在桌沿上。田卫东专门打第二通电话来让他停,说明他上午查到的那些东西——五份整改通知、系统里的“已完成”备注——对田卫东本人构成了压力。一个已经调走的人,如果跟他没有关系了,他为什么还要打这通电话?
除非系统里的那批“已完成”记录,本身就是田卫东安排的。
祁同伟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档案室门口推了一下门,门没锁。他走进去,开了灯,走到靠墙那排灰色铁皮柜子前,蹲下去,拉开最下面那层抽屉。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排牛皮纸档案袋,按年份排列,最外面那排写着“2009年”。他按顺序往里面看,手指在档案袋脊背上滑过去,滑到中间,停在一个标着“安监局-整改通知-2009年9月”的袋子上。
他把它抽出来,打开袋口,里面是一摞纸,按时间顺序排列。他翻到第三份,赵家湾采石场的那份,夹在两张纸之间有一张手写的便条,没有抬头、没有落款,上面只写了一行字:“已现场验收,符合要求。请归档。”字迹潦草,但笔锋硬朗,像是写的人下笔很用力,纸面上留下了明显的凹陷。
祁同伟把便条抽出来,对着灯光看了一下,角落隐约有一个日期——10月15日。去年秋天,整改通知要求十五天内完成整改,而这份“已现场验收”的便条落款是一个月以后。一个月,足够做很多事了。
他把便条放回袋子里,把档案袋放回原位,关上抽屉,关了灯,出了档案室。走廊里很安静,远处值班室的收音机在响,放着一首老歌。他在走廊上站了几秒,把刚才看见的那行字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
没有签名。没有盖章。只有一行字。一张纸,上面写着一句话,就完成了整个“程序”。如果这张纸就是全部验收记录,那赵老三从头到尾就没有真正整改过。
祁同伟回到办公室,在椅子上坐下来。窗外天已经暗了,值班室的灯亮起来,橙黄色的光落在雪地上,慢慢化开。他拿出那张打印店复印的整改通知——赵家湾那一份——把它跟档案袋里那几张纸放在一起,一张一张排开。
上一世,他从来没有把这几张纸放在一起看过。现在它们摊在桌面上,安静地躺着,像几条本来毫不相干的线,在同一个节点被收拢了。
他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