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荷在油灯下绣完最后几针,打了个结,用牙齿咬断线头。
她抬头,看向旁边的周川。
周川正借着那点昏黄的光线,看一本借来的小说。书页有点卷边,看着有些年头了。
“你看的什么书?”白荷问。
周川眼睛没离开书页,嘴里应着:“讲农村的,挺有意思。”
“讲啥的?”
“就讲村里那些事呗。”周川翻了一页,“等我看完给你看。”
白荷“哦”了一声,把绣好的枕套拿起来抖了抖。是个鸳鸯戏水的花样,她绣得不算精细,但该有的颜色都有了。
周川这时候合上书,揉了揉眼睛。
“看完了?”白荷问。
“没,眼睛累了。”周川把书放到炕桌上,“这灯太暗,看久了眼花。”
白荷把枕套叠好,放进炕柜里,又把针线笸箩收拾起来。
她一边收拾一边说:“我今儿听孙婶说,村里好像在讨论重新丈量自留地的事。”
周川靠在炕柜上,点点头:“我也听说了。大队部那边这几天人来人往的,估计就是在说这个。”
“那咱家后院那块地……”白荷停下手里的动作,看向周川,“刚垦出来没多久,会不会受影响?”
周川想了想:“难说。要是重新分,新垦的、没登记的地,估计保不住。”
白荷眉头皱了起来。
那块地是他们俩前些天刚弄出来的,土都松好了,辣椒籽和小葱籽也撒下去了,就等着发芽。
要是重新分,这块地很可能就被划走了。
“那怎么办?”白荷声音低了下去。
周川看着她皱起的眉头,伸手碰了碰她的胳膊:“别担心。真要是分了,咱们再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
“办法总比困难多嘛。”周川笑了,“大不了再找别的地方垦一块。再说了,也不一定就分到咱家头上。”
白荷看着他笑嘻嘻的样子,心里那点担忧稍微散了些。
也是。
车到山前必有路。
她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起身去倒水。
水壶放在堂屋的桌子上,还有点温。她倒了半碗,自己喝了一口,又倒了一碗端回屋里,递给周川。
周川接过碗,喝了两口,又把碗递还给她。
白荷把碗放回桌上,重新在炕沿坐下。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屋子里暗了暗,又亮起来。
窗外很安静,能听见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叫声。
周川看着白荷的背影,轻声说:“以后日子会越来越好。”
白荷转头看他。
周川眼睛亮亮的,嘴角带着笑:“真的。你看,咱们现在有房住,有地种,有饭吃。以后还会有更多好日子。”
白荷没说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她知道周川是在安慰她。
但她心里也确实信了。
从三岁到现在,这么多年,日子不就是这样一点点好起来的吗?
虽然中间有波折,有困难,但总归是在往前走。
“睡吧。”周川说,“明天还得早起。”
白荷点点头,吹灭了油灯。
屋子里一下子暗了下来。
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在地上投出一片朦胧的光。
两人并排躺在炕上,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周川翻了个身,面朝白荷。
“哎。”
“嗯?”
“你那枕套绣给谁的?”周川问。
白荷愣了一下:“什么给谁的?就枕套啊,咱们自己用。”
“哦。”周川声音里带着笑,“我还以为你绣了送人呢。”
“我哪有那闲工夫。”白荷哼了一声,“绣一个都快累死我了。”
“那你以后别绣了。”周川说,“费眼睛。”
“那用什么?”
“买呗。”周川理直气壮,“等下次我去镇上,给你买现成的。”
“你有钱吗?”白荷问。
“现在没有,以后会有的。”周川说,“黑三那边路子稳了,咱们以后钱不会少。”
白荷在黑暗里眨了眨眼。
这话倒是真的。
自从跟黑三搭上线,他们上山打来的东西,卖出去的价格比以前高了不老少。
虽然钱大部分都让她收着,但周川手里也留了点零花。
“那行。”白荷说,“等你买了现成的,我就不绣了。”
“这就对了。”周川满意地说,“咱们要躺平,就得从这些小事上开始躺。能花钱解决的,绝不自己动手。”
白荷忍不住笑了:“你这歪理一套一套的。”
“怎么是歪理呢?”周川反驳,“这是智慧。把时间和精力省下来,干点更有用的事。”
“比如?”
“比如……睡觉。”周川说完,自己先乐了。
白荷捶了他一下:“你就知道睡。”
“睡觉怎么了?”周川抓住她的手,“睡觉是人生大事。睡好了,才有精神干活,才有精神赚钱,才有精神过好日子。”
白荷被他这套说辞逗得哭笑不得。
但仔细想想,好像也有点道理。
两人又安静下来。
窗外的狗叫声停了,只剩下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白荷闭上眼睛,脑子里却还在想重新丈量自留地的事。
要是真把后院那块地收走了,他们种下去的辣椒和小葱怎么办?
移栽?
估计活不了。
那不就白忙活了?
她想着想着,忽然感觉周川的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肩膀。
“还想着呢?”周川低声问。
“嗯。”白荷没否认。
“别想了。”周川说,“船到桥头自然直。真到了那天,总有办法。”
“什么办法?”
“现在说了也没用。”周川说,“等真发生了,咱们再一起想。两个人想,总比一个人想强。”
白荷心里一动。
这话说得对。
她现在不是一个人了。
有什么事,可以跟周川商量,可以两个人一起扛。
这么一想,好像也没什么好怕的。
“睡吧。”周川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更轻了。
白荷“嗯”了一声,往他那边靠了靠。
周川顺势搂住她。
两人都没再说话。
月光静静地洒在地上,屋子里安安静静的。
远处,不知道谁家的公鸡叫了一声。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