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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太厉害了!”

裴从欢很兴奋。

裴从安看了妹妹一眼:“明日温书,我来考。”

裴从欢的脸一下子垮了。

“……哥,你刚回来。”

“嗯。”

“你就不能……让我高兴一天吗?”

裴从安没理她,裴老夫人在旁边听得直乐,用手戳了戳孙子的胳膊:“行了,别一回来就考她。”

南宫婉跟在后头,笑盈盈地看着这一幕,心里是实打实的欢喜。

从前,她心里是有过他的。

寄居在裴府,裴从安又生得极好,性子却冷,从不多看她一眼。她偷偷喜欢过一阵子,也被裴从欢好生劝过一回,后来她也就明白了。

有些事情强求不得。

所以今日,她是真心替她高兴。

“表哥,恭喜。”

裴从安看了她一眼:“多谢。”

两个字,简短。

南宫婉噗嗤一声笑了,拿扇子掩了掩唇:“表哥,你这一句恭喜收的跟收公文似的。”

旁边的裴夫人也忍不住笑了。

正堂里灯火通明,堂外廊下挂着竹帘,帘子被夜风吹得轻轻地晃动。

院子里种着几株夜合花,这会正开着,香气一缕缕地飘进来,混着冰盆里的凉气,倒把暑气压下去了几分。

正堂中坐着一人。

裴瑾。

还穿着正三品的紫袍,一丝不苟,端坐在堂上的檀木椅上。

从下朝回来,他就这么坐着,没换衣服,没说一句话。裴夫人劝了他三回,让他换身衣服,他连眼皮子都没抬。

“不换。”

这会儿听到外头的脚步声,也没起身。

裴从安进了堂,看见端坐在上首的父亲,两人对视了一瞬。

“父亲。”

裴瑾哼了一声:“回来了?”

“是。”

“我还以为你要跪死在承天门呢。”裴瑾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怎么?陛下准了,你就舍得起来了?”

裴夫人在旁边急了:“从安刚回来,膝盖上还有伤……”

裴瑾抿了抿唇,眼睛从头到尾都没离开过儿子。

那目光从裴从安的脸上扫下去,扫过他身上月白袍子,最后在他膝上落了落。

“跪了一日一夜,膝盖跪烂了,人也昏过去了,被抬进值次房。长公主亲自喂你粥,亲自喂你药,啧。”

裴瑾的语气慢悠悠。

“你可真出息。”

裴从安站在那,一句话没辩解。

裴老夫人看不下去了,转头冲裴瑾道:“你行了,孩子刚回来,你就不能说句人话?”

“母亲教训的是。”

裴瑾应了一声。

但他嘴上这么说,脸上却还是那副阴阳怪气的样子。

“我这不是夸他吗,跪了一天一夜换来一桩婚事,划算的很。裴家这几辈子都没做过这么划算的买卖。”

裴从欢在旁边噗嗤笑出声,被裴夫人一眼瞪了回去。

裴从安看着父亲那副样子,也笑了。

他这一笑,裴瑾的脸终于绷不住了。

看着儿子那张冷白的、带着倦意的脸,眼底那点东西终于慢慢地漫了上来。

他心里是欣慰的。

这个儿子有主见,有担当,敢作敢为。

为了心中所想,敢于对抗家族规矩,敢于挑战皇权,也敢把自己逼到绝路上。

这是裴家的风骨。

可他不能表现出来,因为裴从安毕竟破了裴家的规矩,所以他只能端着,绷着一张阴阳怪气的脸,把这满心的骄傲全藏在这些刻薄话的后头。

“行了。”

裴瑾终于站起身,袖子一甩。

“跪了一天一夜还不够,回府了还站着。”

这是让裴从安坐。

裴从安坐下,腿一弯的时候,膝上的伤扯了一下,他的眉心极轻地蹙了蹙,又松开了。

裴瑾看得清清楚楚。

他背过身去,冲外头吼了一声:“药呢?都死哪去了!”

外头一阵脚步声,管事捧着药箱连滚带爬地进来了。

药刚上到一半,府门外又是一阵车马声,下人急匆匆进来报道:“公爷们来了!”

裴瑾的手一抖,刚给儿子上的药差点洒了。

裴老夫人的眉毛挑了一下。

“这么晚了来做什么?”

裴瑾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他腾地站起来,下意识地往儿子那边挪了半步,挡在了裴从安跟前。

从安是破了裴家的规矩,这事族里那几位叔公能答应?

确实不能答应。

如今圣旨已经下了,天下皆知。

叔公们这是来兴师问罪的。

裴瑾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深吸一口气,理了理紫袍的领口,对裴从安说道:“一会你别说话。”

裴从安:“……”

他看着父亲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眼底的笑意一闪而过。

五位叔公很快进来了。

裴瑾连忙迎了上去:“叔公。”

为首的大叔公理都没理他,老人的眼睛越过他,往堂里看了看:“从安呢?”

“ 在里头。”

“让开。”

二叔公皱着眉瞪向裴瑾:“你挡着我看从安了!”

杵在这里像个木头一样。

裴瑾:“……”

他愣在原地,眼睁睁看着五位叔公从他旁边挤过去,直奔裴从安。

裴从安刚要起身行礼。

“坐着别动!”

三叔公一声吼,吼得满堂都在回响。

“膝盖都成那样了还起来?你当你是铁打的吗?”

裴从安乖乖坐了回去。

五位叔公围了上来,二叔公弯下腰,微微颤颤地伸起手,撩起裴从安的裤管,看了一眼那缠着细布的膝盖,老人家的手抖了一下。

“还疼不疼?”

“不疼。”

“跪了一日一夜,能不疼吗?”

大叔公转头就大声吼道,“最好的伤药呢?金疮药,府里没有就去买!去尚药局要,就说是我说的。”

裴瑾站在后头,眼珠子都快要瞪出来了。他跪祠堂的时候,这几位叔公是怎么对他的?

“裴瑾,你看看你教的好儿子。”

“裴家几百年的规矩,说破就破。”

“你跪在这里做什么?你为什么不拦着他?”

那会儿的声势,恨不得扒了他的皮。

现在呢?

裴瑾很是无语,嘴角抽了抽。

大叔公在裴从安旁边坐下,拉过裴从安的手,翻来覆去的看:“瘦了。”

旁边裴瑾翻了个白眼,这才饿了多久,能瘦到哪里去。

“脸上都没什么肉了,滴水未进,你不要命啦?”

四叔公在旁边接了话:“要说这事儿,我头一个不同意。”

裴瑾心头一紧。

来了。

可四叔公下一句:“跪就跪了,怎么不派人回来送个信?

府里要是知道,好歹送点水去。那日头多毒你知不知道?青石板晒得能烙饼,你一个小辈逞什么能?”

裴瑾:“……”

然而,风暴转向了。

大叔公虽然没吭声,二叔公直起腰,转过身去,看向了裴瑾。

老人家脸色瞬间一变,从方才的慈眉善目变成了乌云密布。

“裴瑾。”

语气硬邦邦的。

“……二叔公。”

“你还有脸叫我二叔公?我且问你,从安跪在承天门的时候,你在哪?”

“陛下问他的时候,你在哪?”

“……在班列里。”

“你站在那干什么?!”

二叔公的声音陡然拔高,“那是你儿子,他跪在丹墀底下求的是你儿媳妇,你这个当爹的站在班列里看戏?!”

这个裴瑾答不上来。

“你为什么不替他说话?”

裴瑾嘴角又抽了抽,“叔公,那是在朝堂上……”

“朝堂上怎么了?!”

三叔公也指着裴瑾的鼻子,“朝堂上就不能说话了?你是兵部尚书,正三品。你儿子跪在那里,你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我裴家的男人什么时候这么窝囊过?!”

“……叔公,那是朝堂,不是家里,陛下在上,臣子……”

“少给我扯这些。”

四叔公一拍大腿,“你在朝上不敢说话,我认了。可下朝之后呢?从安去承天门跪着,你干什么去了?”

老人家越说越激动。

“你回府了!回府换衣服了?!”

裴瑾:“……”

他早上从宣政殿出来,处理完公务之后,确实直接回府了。

他刚要开口说话,大叔公微微颤颤地开口了:“你别说了!”

老人拄着拐杖,慢慢走到裴瑾跟前。

“你在朝上不说话是规矩,回府不出面是分寸,这些我们几个老东西都懂。

可你儿子跪在日头底下,从辰时跪到膝盖都烂了,人都晕过去了,你这个当爹的就在府里坐着,你坐得住?”

裴瑾闭了闭眼。

他怎么可能坐得住。

他一遍遍的算着时辰,一遍遍的派人出去打听,每一次回报上来都说还跪着。

可他不能去。

他若去了,就是裴家与陛下当面相抗。他若去了,这桩事就从裴从安个人求娶,变成了裴家逼宫。

他只能坐着。

等。

等儿子自己撑住。

可这些他不能说。